云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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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思绪被它吸引住了。那些闪烁着白色锋芒的柔滑飘带,在晦暗的午后阴影中逸逸游荡,被辛勤的夏风拨动,温婉缠绵。
自它被我的灰质制造出来的那个渺小瞬间,它就已不再是我的一部分。脱离了暂且照管它的宿主,它离开了我,成为了它自己,独一无二,它是一段充满欢愉的沉思,尽管其中的内容苦涩不堪,破碎且忧愁。我以它为骄傲,明白它的离去是必然的,不论我多想留住它,想从它身上再得到些酸楚的慰藉。
于是我松开了手,看它渐渐上升。不畏午后骄阳的炙烤,干瘪的云层亦被它穿透。它能去任何我的灰质所不能到达,所不能想象的地方。它是万物之上的万物,能藐视万物之上的虚无;意志复苏或将死的瞬间,世界新生或崩倒的时刻,都有它隐者般的身影。它能眼看一切,亦能随手丢弃,遗忘在一切初生之地。
它是自由的,自由且强壮。

【寂静岭全系列】半AU 鬼来电1(1121主)

太太的1121!

兔子小千:

注意:半AU,鬼来电梗,对人物有新的设定,OOC预警,脑洞奇大。请注意回避!惊悚悬疑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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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一个自由摄影师,亨利大多数的日子其实是在家里宅着,然后在网络上到处寻找下一个作品的线索,而不是像其他旅行摄影师那样把更多的时间花在路途上。虽然看起来他这样可能掌握不到最新的东西,也没有办法拍到从未有人发现过的美景,但他却能省下不少无妄的路费,也不会浪费太多的时间。


        亨利拍过不少商业软广告的片子,比如现在他住的公寓招租宣传单就是他的杰作。可他却将这种作品称为“垃圾”,将自己称作骗子。


        他最擅长的,不是发现平凡地方中的“美”,而是看见普通生活中的“危机”。没错,他是个天生的灵媒,却又极度地胆小。这就是他为什么常年藏匿在屋中的原因。而他愿意给这个公寓做广告也是看中了这里的“平静”,不是活着的邻居安静,这里的邻居简直吵透了,而是“灵”层面的安静。


        然而事实是,因为胆小而没有真正接触“灵媒”规则的他并不知道,一个上了岁月的地方,如果没有任何一个无害的灵发出的小骚动,那就意味着这里有着更可怕的东西。




        在入住第一年的最后一天,抱着笔记本躺在床上不知不觉睡着了的亨利,被电话铃声所吵醒。


        宁静的房间里突然响起的尖锐铃音总是能让人心头一紧,而拎起听筒后的嗞啦杂音则足以令亨利冷汗直流。他在那堆嘈杂的声响中听出了他自己的声音,先是喘息和微弱的“No”,然后变成了声嘶力竭的大喊,仿佛是惊悚电影里的惯有场景。最终一切归于寂静,连杂音都没有了,等待了三秒后,电话切成了自动语音播报,『现在是9月20日下午18点15分。』


        亨利用颤抖的手把听筒放回去时,目光瞬间触及了机身后那根断掉的电话线,猛然想起三天前他发疯似地扯断了它的场景。惊慌地把视线移向了同一个柜子上摆放的电子时钟,而液晶的屏幕上赫然显示的是“09-13-2001 Fri PM 06:06:06”。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或者仅仅是发生了三四次的事了。而他还记得第一次接到这种诡异电话时的场景,那还是18年前,他才7岁。




        那时候,刚从学校回家的亨利目视着桌上不断叮呤作响的电话机,而母亲正在厨房中忙碌无暇顾及。掂起脚,亨利接起了电话,而他听到却不是想象中父亲的嗓音,也不是电话推销员或者有人打错了。听筒的另一端响起的是汽车碰撞的巨大声音,接着就是一声儿童的尖叫。『现在是11月3日下午21点07分』电话里机械女声如此说,但亨利看到的客厅时钟却指向4点04分。电话报时坏了吗?足足快5个小时。年幼的他不解地眨了眨眼睛,但身体里却忠实地泛起了一阵寒冷。


        当天晚上,刚粘到枕头的亨利便做了一个噩梦。他站在陌生的公路边,眼看着飞驰而过的汽车歪歪扭扭地撞上了一侧的护栏,车里的男人头上遍布鲜血,一动不动,而后座的女孩向他转过了脖子,露出同样粘着血的脸。亨利惊恐地大叫起来,那声音与下午他在电话中听到的毫无差异。




        第二次发生则在他17岁,那一年的初春,他得到了一只新手机。而让他终身难忘的那个电话就在第一周的周末打来。午饭后的亨利将时光几乎全部耗费在了图书馆,就在他聚精会神地陷入书中所描述的光怪陆离的世界时,他的手机在口袋里猛然振动起来。就像之前一样,他拿出电话走到门外,这段路程中,手机持续地剧烈摇晃着,表达着那个执着的拨打者的心情。


        站在阅览室门口,亨利凝视着依旧闪烁着的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拧着眉,又等了一会儿,见对方仍然没有挂断,亨利才不太情愿地按下了通话键。


        『Hello?』他开口。


        下一刻,他听见电话中传来有人倒地的重击声,以及人类临终时恐惧和痛苦的呻吟。紧接着,他又一次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比7岁时更加地清晰,更加地确定。『Help!』电话另一端的他在高喊。


        亨利惊慌地挂断了电话,把手机塞回了口袋里,大步流星地赶回原座位去。呆坐了足足十分钟,才缓过神来。他又重新拿出了手机,翻看里面的通话记录。不出所料地,那通电话就如10年前一样来自一天之后。下意识地,他再次确认了一下当时的时间,是下午2点出头。


        而次日通话记录所显示的时间,他在课堂上莫名地打起了盹。他又做了噩梦,梦见自己站在看守所的肮脏厕所里,而眼前是一个摔倒在地,头部重伤且充满了惊恐的在押犯人。




        1个月后,诡异的电话便来了第三次。


        然而与前两次不同的是,一开始当他接起陌生来电时,对方和他说话了,仿佛只是一个普通人和一通普通的来电。『你好,亨利。』电话里不知名的男人操着他并不熟悉的嗓音说。


        『很抱歉……你是谁?』在询问前,亨利在脑海里搜索了好几次这个号码,和对方可能的身份。但他没什么会打电话给他的朋友,几乎没有。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自说自话地继续说着,『希望能快点再见到你。』


        然后那个陌生男人就没有再说话,电话里传来了剧烈咳嗽和滴答的液体滴落声,还隐约地伴着类似喉咙里泛出气泡的可怕声响。


        亨利就这样愣愣地听着,听见了警笛和吵杂的人声。这回,直到他挂断电话,也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


        他以为是有谁无聊进行的恶作剧,但这次通话的时间依旧来自未来的48小时之后。并且在电话预示的时间里,他再一次陷入梦魇,看见了狱中一个素未蒙面的金发男人微笑着割开了自己的咽喉。


                                              TBC



五月,某个晚春

那个早上和之前每一个冬天的早上都没有什么不同:簇集在蜿蜒山坡上的灰白房子们被冻得摇摇晃晃,逼仄的街道里灌满苦咸海风。但他高兴极了,从没这么活泼过,轻快得就像重回了十几岁。连续多日向他人展现不甚完美的老成持重让他溃惫不已,再多的火炭与暖气也不能让他放松。而此刻,永远被暗灰与淡紫色卷积堆满的天边阴云也不再令人生厌。寒冷让人振奋,海风让人清醒,最重要的部分,陪伴,就在身边。他兴高采烈【白牙大露】,狡黠又端端正正的好奇也重新回到了脸上。大多数灌木都休眠了,被车轮和马蹄压平的小道上尽是被海风腐蚀成网状的枯叶与黑褐色的枯枝。被当地人叫做岛翁的鸟儿们成群结队出来觅食。它们亲人,也不怕满街闲晃,随意溜达的宠物狗。淡棕色的小小圆圈拥挤地把岛翁雪白的后背都覆盖住了,一只鸟就像一把待展的羽毛扇。鸟儿在地上悠闲地蹦跳,他也几乎跳了起来,因为纯粹的快乐。这本应缩紧的心脏浸泡在苦寒的岛风里,可他为何还是这么高兴,这么愉快?他本不该如此雀跃,仿佛所有稳固如山的麻烦与苦闷都被自然之手移走了;他也不该这般无忧无虑,不仅早就过了那个年龄,那些根植于脑海深处,从未因年龄增减而离去的矛盾与忧虑竟然也消讯无迹。无比的轻盈让他百般疑惑,甚至突生恐惧。他不该这样——不能这样——这样的毫无压力,快活天真。

他的陪伴在他转身时开口了,“怎么了,亲爱的?”

“我在找——”他眨眨眼,他的陪伴离他这么近,他几乎都闻得到熟悉的烟味,却欲言又止。

“怎么了,宝贝?”

他想起了更多,疑惑也紧跟着胀大。他闻到了烟味,甚至看得见泛着绸亮光泽的红衬衫。疑惑让他转身,再转身,让他没头没脑地惊慌失措,直到一只手压住了他的肩膀。

“我丢了件东西。我丢了它。”

他喃喃着,不能自已地低低絮语。那只手轻轻拍着他,在他胸口那打旋儿。“没事了,没事了,宝贝。”真正的烟味窜进了干涩的鼻腔,他感觉得到,背后紧巴巴的床垫和脖子里软化的酸痛让他渐渐清醒,让他明白自己其实闭着眼睛。“没事了,你在做梦。”

几分钟,也许又是一个小时以后,他糊里糊涂,似睡似醒,分不清多长多久,随床垫一起缓缓漂动。直到另一份重量压回了多动的床垫,他终于能舒舒服服地转个身,背对着身后热源。

“梦见什么了,宝贝?”

他悄悄睁开一条细细的缝,看着窗台上的蝴蝶藤俏皮地缠住莴辛娅一支挺直的脖子,把那儿当成了桅杆,被风吹得一摇一晃。纱帘蒙了点灰,被系起了一半,温柔地碰触玻璃上圆滑对称的花纹。他使了把劲,抬了下头,又撞回床垫里。眼睛追踪到了瞬间的小路,它掠过山麓,慢慢消失其中。它们都如此之美:山峦,梨树,紫山楂,野生的大麦麦苗,黑芸豆,深处刚刚融化不久的溪流。更远的地方就只能靠记忆描补了,但一样清晰如呈眼前。闪光的浅蓝海面,岛翁扇起的白色飞沫,转着圈求偶的银鱼,石头与沙滩组成的某处阴影中,有一件属于他的,被撕坏了的白衬衣。

他终于准备回答背后的疑问,舌头卷起又放下。先是闻到了奶酪与鱼干,随后,等那只手伸过肩膀,稳稳当当地停在他胸部之上的时候,那处甜蜜又悄然出现了。烘烤过后温暖柔和的水果蜜糖,裹浸其中的花瓣,辛甜的酸浆,手的主人用喉咙发笑了,惹得他的喉咙也跟着一震。

他决定不再回答,想保持住这份悠闲的无声。清早的风湿凉缓慢,让他心生亲昵,握住了胸口上一根正使坏的手指头。

“在想……”他咕哝着,半敷半衍,“在想岛翁……”

“是吗?”那声音兴致勃勃,甚至有点不怀好意,“是去年从你手里抢走最后一小块面包的岛翁吗?”

这个提示让他找回了全部梦境,愤怒让他充满了不属于将醒时段的力量,让他一跃而起,把试图不动声色趴在他背上的人顶了个踉跄。“就是它!小畜生!”那个在他梦里追得他丢了最后一块面包的狡猾鸟儿,让他在梦里气喘吁吁,眼冒金星的罪魁祸首。接着他又不得已想起了屈辱的去年,恼怒的去年。去年一个少见的温暖傍晚,他趁热喝完了野餐最后一口茶,正准备拿起最后一块面包时,一个矮胖的羽毛扇就扑棱着翅膀俯冲下来,在他疑惑又茫然的手里夺走了那块香软的至宝。

那时候的男人笑得和现在一样可恨,他也和去年的自己一样伸出了拳头,拼命往他脸上招呼。他们又打又掐,像两只刚捉起鱼的蠢鹈鹕。直到其中那只红鹈鹕举手投降,劝说着另外那只白鹈鹕跟着他,穿过窗台满是花盆的客厅,穿过许多许多遮阳的纱帘,和阳棚下面挂着的小小鱼干,一起走进挂满了西红柿干、花花绿绿的拥挤厨房。即使这只白鹈鹕又气又饿,也在红鹈鹕从烤箱里托出他最爱的香甜时,赏光似地揪起一块后,气哼哼地扭头一笑。​​​

鹳鸟不踟蹰 上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苏利?”

这是个疑问句,被用来询问某个日期的意义,毫无疑问,曾经它就是因为这个被造出来的。朋友之间拿它当作问候,陌生人拿它当作“你好,而且你的脚正站在我的靴子上”的礼貌变体。感情比冰箱下层里的冷豆还硬邦邦的夫妻拿它当作第一战的发令枪,仇敌则把它当作最后一战的铁锤,鱼叉与枪刺。而现在,此刻,这些假设都只是他跨出卧室门口的腿在他脑子里呼啸着飞奔数圈后的小小距离,期间还伴随着若干趔趄。

“苏利?”

苏利——维克托 苏利文,可敬可佩的前海军航空兵,德雷他多忠诚的拥护者。一个优秀的老师,一个努力的朋友,一个失败的父亲,一个失去了晨间提神醒脑的一小杯已长达两周的男人。只因他学生的一个疑问句,他的膀胱和胃就小心翼翼地缩紧了。他放下了捏眼眶的手,装作眼前没有捉弄视力的轻飘飘的白纱。成熟(他拒绝使用年老这个词)带来的最大好处就在这时闪烁着智慧的光芒,理智及时地从床上钻回脑子里,让他体面而温和的回避了来自他唯一学生的提问——一记饱含了各种不详与陷阱的可怕直球。

“你也早,boy。”

“早,苏利,哈尔斯塔特时间上午九点半。”

“Boy”穿着翠绿翠绿的长袖T恤和蓝朴朴的牛仔裤,对着他半真半假地嘲笑。“Boy”提着个东西走了过来——打蛋器,让他悚然一惊,被“boy”捏着肩头,一对儿脑瓜往起一凑。“Boy”对着他的嘴唇吸溜几下鼻子,好在他早就机智地屏住了呼吸。当然闻不到酒味,他唯一的学生又满意又不甘地转身走回厨台,打蛋器唰唰地转起一圈一圈泡沫。

“非常好,坚持住,只要再挺上一周,你就赢啦。”

苏利进也不能,退也不能,直挺挺站在那儿,开始祈祷自己能突然隐身,消弥于无形。最好再化为一股青烟,一道彩虹,从窗户缝里钻出去,重回大自然的怀抱,或者任何一处没有他学生的空气里。那孩子正逆时针轻快地搅拌,他听的清清楚楚,看得冒出冷汗。上次男孩儿逆时针搅拌汤锅的那个晚上,一个破碎颠沛的家庭正式破碎了,他稀里糊涂(得了吧,他心里清清楚楚)地做了他最不熟练的一件事:装作有尊严地离开,毫不犹豫,毫不留恋,缓慢地关上了房门,在车里清醒地待到黎明。

“可不是,”他投降似地开口了,“二十一天,改掉一切坏习惯,huh?”

“所以我觉得给你一点奖励也没什么不好的,”一罐可乐像花样似的被男孩儿出溜到餐桌上,“义务提醒,健怡无糖。”

“无糖?你真的?”,他高兴又无奈地坐下,拉开拉环,几乎是迫切地喝了一口进去。“你对肝不是特别好这种健康问题到底还有什么误解?直到昨晚我还天真地想着,以为你明白肝损伤不是糖尿病呢。”

“昨晚?”那件绿汪汪的衬衣又晃起来了,男孩儿的声音被喉咙里最软的那块肉挤了出来,那是他压抑什么时完美的伪装腔调,但也告昭着他心里的稻草堆只需要一颗火星,就能顺利又可怕地熊熊燃烧了。“昨晚,”男孩儿品尝似的又说了次昨晚,放下了打蛋器——这令苏利欣慰又猛然一紧——拿起了割肉刀,“当你不知道我正坐一辆火车往这里来,而我目的地的主人又和所有朋友声称自己正在满是比基尼的裸体海滩上喝掺了椰子汁的古力酒的时候?”男孩转过身正对着他,用马戏团或狱警的手法拿割肉刀磕碎了一颗蛋,一分两半,愠怒地笑了一下,几乎是甜蜜地问,“这样——想着我,是吗,苏利文?”

男孩儿——德雷克——内特,隔着餐桌,对着苏利弯下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灰白头发的老师,他的代理父亲,那双深满皱纹,皱着眉的无奈的眼睛。他看了会儿,嘭地直起腰,仿佛那一小会儿的注视就把几周的焦虑冲得无影无踪了。然而愠怒还在,只是不知怎的,这些愠怒让他眼睛发热,喉咙作哽。

他眨眨眼,咳嗽似的清了下喉咙。这回他的声带又能正常摩擦了,允许他耐心地开口:

“是不是,苏利?”

然而他的胸腔的共振泄露了那个声带隐藏的秘密,他眼睛的结膜与脸颊的酸涩也悄悄地做了背叛的盟友。男孩儿短促地吸了口气,失望地对沉默的他点点头。“当然不是。”他的眼睛终于红了,后退了,放下了割肉刀,仿佛放下了抵御有关任何方面否定答案的盾牌,心灰意冷,心慌意乱。

苏利发现自己立刻就站起了身,如果不是因为餐桌的宽度着实不便,或者这是他的二十年前,他已经单手撑着跳过去了,就像跳过大西洋。不管他的理智正如何对他破口大骂,他发现自己还是绕过了餐桌,做了他一早就应当做的事。他伸出手,带着自己都不能察觉的抑制与渴望,搂住了他的男孩,他的学生。

“当然不是,”他搂紧了听到这话想要脱身的男孩,“当然不是昨晚,内特。……是每一晚,每个晚上,每一天,无时无刻。”

苏利妥协地,叹息似地重复着,仿佛喃喃自语,把男孩搂在怀中。

“My son,无时无刻。”​​​

启示 Ezio/Altair

当他明白自己正陷入这样一个不安梦境时,已是为时晚矣。

淡蓝的焰芯上,橙黄色的火苗随风摇晃。疼痛若有似无,与火苗交会后长出坚韧藤蔓,让他浑身高热,一动不动,被紧紧缠绕着,熊熊燃烧。

难以言说的沉默与寂静统治着他所站立的这个世界。没有风,柔滑的丝液静静流淌,这片原初的无色之海已没过脚面。水雾里溢满不怀好意的甜蜜与腥腻,灼烧的烈日下,金色的冰川正汩汩融化,露出了隐在深处的高大枝桠。它直立着,无根无据,孤独地举起白色花茎,丝带似的花瓣没有丝毫枯萎,在烈日下骄傲舒展。他抬头看着,茫然不解,直到这花瓣对着他悄悄摇曳,渗出比花瓣更红的珍珠,一滴一滴,坠落进炽热水面。

他得到了这天谕,走近那惬意的花瓣,伸出手接下。直到并拢的手掌接取了满捧的珍珠,他毫不犹豫,把这一大口甘甜送进喉中。这甘甜是春天里羞怯绽放的鸢尾与睡香,随晨风苏醒的赛木倭马把露珠施舍于焦裂地上。他想不出比这更叫人心软的片段,让他竟回忆起太久的某一日,那个柠檬掺进蜂蜜的清香午后,暖烘烘的秋天里,长桌上一杯为傍晚准备的棕红甜酒。紧接着第二个夏季里的清晨如约而至,熨平了他胃里最后一点迷惑不安。

一直痴缠着他的疼痛在吞咽的瞬间便骤然远去,烈日亦失去了火焰,缓缓滑落,只留残迹融化在水面。冰山镇定的汁液包裹住整个地平面,几近沸腾的金色水面漫起又下沉——他在醒来,他在上升。

他明晰自己的贪心,却无法停下抚摸上花瓣的手指。他已心有察觉,朦胧却肯定,这丝带般的鲜红花瓣正是他那喜怒无常的命运之神迫不得已似的恩赐:温暖爽朗的海岸之城,山石上的玫瑰永开不败。海与沙一直环绕左右,让他短暂的一生徜徉其中。炙热的嘴唇敬仰过的锁骨,那那副被时间凝结出来的身躯,最初还被他误解成复仇的苍白幽魂。而爱慕,爱慕虽被春日与夏季的香气温柔萦绕,却一直沉默,藏在马西亚夫的群山之下。

沉默即是神圣。非是懦弱的标志,实为力量的象征。因这沉默便是无法承受的悲痛,无法追及的过往,与无法明言的爱。

终于,不安无影无踪,在这金色的水面之上,他得到了最后一则启示。即将从这绮丽的梦中彻底醒来的预感让他重新微笑,弯腰将花瓣轻轻一吻,抚摸他爱慕的花瓣,他爱慕的化身,他爱慕的腰肢,裙摆,黑漆漆的眼睛。他的爱慕值得世间至高至美的一切,而他即将转醒,等他真正醒来,他要给身旁熟睡的人——他的爱慕与青春,一个绵长绵长的深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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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啊,我的爱人。

滚。

【不是】​​​

凡事无捷径 下

克莱登斯曾不知何为适当。

他不知道该何时结束一个礼貌的拥抱,该怎样体面地后退,矜持地道别,他不知道什么叫再见,所以学不会在他人开始厌烦前抽身。

克莱登斯曾如此贪嗔。

他可以什么都不需要。当他需要时,无穷无尽的渴望如飓风一般,在雷暴消退的瞬间就膨大到可怕。但凡人——难逃一死的凡人驾驭不了飓风,亦控制不了闪电。他制造一个又一个因为某种渴望而生的悬崖,在他人尚未决定动手之前,就把自己推到了悬崖边上。

“而谁人,”他想起了曾默默背诵的诗句,“谁人又能让生而即盲的我,知道什么是明灯?”

当他意识到自己念出声时已经太晚,可他仍然补救地捂住了嘴,惭愧又窘迫地看着格雷夫斯。啊,先生,先生,格雷夫斯先生。还能有谁?叫他悬崖勒马,教他握紧手中缰绳;教他尺节的长短,教他睁开用力紧闭的眼睛。他的心在此时此刻因无法形容的柔软而碎了,碎成喜悦与惆怅的碎片。他多想开口明言爱意,哪怕只一个字,一个词。喉咙胀痛着,他用力眨眨被水雾包裹的眼睛,第一次伸出手指,如此勇敢,描绘起男人近的不能再近的嘴唇:

“八月,九月,夏季将近未尽。”

他听见自己悄悄诉说,在这如水清凉的的深夜,这是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信号,格雷夫斯亦悄悄回应。男人剥去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柔软的遮挡,将他笼罩,将他缓缓捉牢。

“永不做,”男人抓紧他玩笑着搔痒的手指,带着蜿蜒的笑意打开他的双腿,潜伏下沉。

“永不做糟糕的嘴上情人。”

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加糟糕的事了。

那是矛盾,孤立无援的无助,无根无据的愤怒和远远凌驾其上的渴望。任何一个以理智为傲的人都不应致力于此。他们应留在冷淡的高墙内,他们应平静,漠视,目中无人又胸怀谦卑。而现在,防御一切的戒备已如沙墙一般流泄。男人正一件一件失去他长久佩戴的盔甲,盾牌,护胫,头盔。他的心已落在了这片柔软又泥泞的海岸线,他的双手,他的眼睛。蒙昧的水雾把此处团团围住,呼吸一沉一浮,点滴的波痕往远处游扩,它们终于在岸边会合,第一次,海浪结实地扑进大地。早已被香气迷惑,忘记了教导的初衷,如今他只顾着进攻与亲吻。他亲吻着的是抽象的诗意,是海妖第一次展露的歌喉,是纯净,肃穆,一个完整的少年,是他的男孩,更像永不能做到结尾的一场梦。他们一起喟叹,脊椎上翻滚蜷曲的愉悦强烈到无所适从。

“你……而你确实是一个糟糕的嘴上情人,”断断续续地,男孩儿用能凝出水汽的音色说出了被爱意浸透的抱怨。“你刚刚说……”他挺过了几个瞬间的僵直,似诉似泣,从身体的中心颤抖到沾染汁液的嘴唇。他已被这场没有胜负的战役拖累到疲倦,在湿润的床单与至高的天顶间反复徘徊。“你刚刚说糟糕……”

错了,我的克莱登斯。”男人亦用气音回答,“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快乐的事了。”

男人握住了他的手腕,带着它,将它推向自己的喉咙。男孩感受到那处上下滑动的颤抖,他以为自己不能更热了,直到现在,男人的喉咙融化在他的手上——他们紧紧贴合,相交的每一处都在滚烫中汩汩融化。更深,再深,再深。

他们一同进入了黑夜里的天堂。识破了恐惧的伪装,那是从未有过的快乐。他们挺过了这绵长的痛苦,痛苦也融化了,露出湿淋淋的腿间,被男孩儿急切地捂紧。比紧密更紧密,他们跨过了肉体凡胎被束缚的海岸线。海浪轰隆作响,冲进崭新的世界。​​​

避难地 P6

“我和你说过多少次?晚上不许离开帐篷,不许出售哨戒线一步!你这个小恶魔,不许哭!我找你找了一天!”

阿尔乔姆的继父是个可敬且严肃的军人,他高大,强壮,不苟言笑,能言善辩。阿尔乔姆尊敬他,亲近他,同时也痛恨着他的皮带。那根军用的皮带异常地结实耐用,从阿尔乔姆能够闯祸开始,还兼任起皮鞭的职责,一直把他抽到了足够大。有一次,他犯了个大错,苏霍伊,也就是他的继父,习惯性地抽出皮带,一把把阿尔乔姆摁到了凳子上的时候,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愣住了。凳子太矮了,而阿尔乔姆又太高了。他已经长到了继父的耳朵那儿,但凳子可还是他第一次挨打时趴着的凳子。沉重的气氛马上转为尴尬,阿尔乔姆勉强地趴在那儿,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还太年轻了,以为这回能躲过皮带,结果苏霍伊把他按在了墙上,照样狠狠抽了他一顿。

但这次他只疼了半天,就又活蹦乱跳的了。打那之后,继父就再也没揍过他了。没过多久,他就闯了个史无前例的祸:拿了猎人的吊牌,接下了承诺,离开了家园,展览馆站,一去不复返。旅途中思念不分场合地向他袭来,让他想念他的伙伴,养鸡场,警戒哨,继父。继父的白发、皱纹、枪套,和他痛恨的皮带。他便不由自主地思索着,这次回去,他得再拿那玩意儿打我多少下呢?

被图书管理员压在身下的时候,阿尔乔姆叫了一声爸爸,但马上就在失血与神智混沌中后悔了。继父从不让他叫他爸爸,而是叫萨沙叔叔。他是被收养的,毫无疑问,而且是在一种紧迫万分与离奇巧合的情况下。尽管那时苏霍伊还是个单身汉,可他还是把阿尔乔姆养大了。没缺吃,没少穿。地铁里孩子该有的东西,阿尔乔姆都有。同站的有父母的孩子也没有他健康白胖。他甚至还有几件玩具,小木头车,不倒翁,焦了半面脸的洋娃娃。他认字,苏霍伊再忙也教会了他写字。他还会算术,会微积分,这是他自己学的,苏霍伊觉得这东西没有用。只有一点,直到现在,阿尔乔姆早过了叛逆的年龄,还是在回忆往事时伤心且不解。苏霍伊从不教他职业上的知识。他精通枪械,地铁里的机械也是他的强项,更可贵的是,他是个细心又有手腕的协调人,面对各方对展览馆不怀好意的窥探,他的工作繁忙且重要无比。他会在稀少的闲暇时给阿尔乔姆讲述他的经历,外面的故事,稀奇古怪的现象。但阿尔乔姆不是他心中选定的继承人。苏霍伊一直告诫他,不要去外面,不要冒险,不要胡乱想象,在站里做一个普通的男子汉,最好找一个女孩,再生一堆孩子。或许这正是苏霍伊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东西,但他不知道,他越是努力让阿尔乔姆活在脆弱且人造的假象安详当中,他的养子就越是反叛而冒险。不论出于什么原因,即使阿尔乔姆长到足够大了,苏霍伊依旧没有结婚。他疲惫,繁忙,成了站长,阿尔乔姆越来越大,他越来越老,但这个总是闯祸的继子仍被他捂在怀中。当他听说阿尔乔姆因为运送货物要出站两天的时候,这个站长还在心中不自在了好一阵子。阿尔乔姆含着泪向他道别时,他的心都拧成了毛线团。

被图书管理员压进电梯井也只不过几十秒钟,阿尔乔姆却在脑子里放完了他一生的电影。他边分神思索回忆着,边挣扎着向有光亮的地方挪动。思考,专注的思考能够让他忽略剧痛。疼痛让他直打哆嗦,让他热泪盈眶。他难受,绝望,理智已经被压得魂飞魄散,消耗殆尽了,求生的直觉主宰了一切。他抱怨着继父,抱怨着波旁,抱怨着可汗,抱怨着那死沉死沉的图书管理员。他必须抱怨,不抱怨,他就只能沉默地死在这处陷坑里了。他甚至开始抱怨黑怪。剧痛已经蔓延至全身,脑子里最后一块活着的神经也僵硬了。他趴在那儿,用最后一点力气伸向下水道的挡板,噙着热汪汪的,想活下去的眼泪。

黑怪那奇长的手指抓住了他。他抓住了他。把他捂在了怀里,硌得他胸口发痛。

迎接波旁的是一个二十七岁成年男子热情且热辣的锁喉。可汗惊叹着年轻人大病后依旧惊人的臂力,把地上的碎砖头和钢管都踢到了床底。他还得收起所有枪支,毕竟,阿尔乔姆可是个出了名的神射手,尤其是射杀作恶多端的人类的时候。​​​

凡事无捷径 中

冰冻的蜂蜜在碟中静静融化。隆冬的第一场大雪。玫瑰骨朵上的秋霜。

这是克莱登斯头发的味道。克莱登斯是那片冰冻的蜂蜜,是无痕的雪面,是那朵生错季节的玫瑰。男人让自己犹疑在这片丰茂的发丝之上,仿佛一叶扁舟跨海穿云。他以为他小巧又玲珑的云雀振翅一跃后将永不复还,他曾劝说动摇的自己,在多少个万物入睡的夜里。他告诫自己,就如蒲公英从不抱紧怀中已饱满的种子,母狮也不会让成年的儿女出现在自己的领地。为此他曾转辗反侧,有多少个理智终于战胜的昨天,就有多少个再次动摇的今天。而现在他才猛然察觉,一切都太晚了。他已疲于摘下一瓣再一瓣诘问自我,诘问选择的花瓣。而选择的答案早在他动摇的第一天就已浮出水面,摇头叹息着他的视而不见。他为此心痛,为此后悔,因他摘下的不是代表命运的花瓣,而是克莱登斯那颗被期待与破碎共同折磨的心。

他看着克莱登斯湿润颤抖的嘴唇,他刚在那儿尝到世上最难以捉住的香气。男孩儿闭着眼,眼角的潮气被颊边的发丝掩去了,他即将再一次流泪哭泣,以为这一吻过后就是结尾。唉,这敏感不安的男孩只顾着自己发抖,却不明白此时此刻的处境。他们靠的这么近,他没意识到自己的小腿正把男人紧紧缠绕,他的胯部因为坐姿带来的张力正隐隐发痛。他感觉不到肉与筋的疼痛了,这一切都是开天辟地似的完全崭新。情爱折磨着他,催促着他按照本能行动。但他不知道那是情爱,他惊慌失措,唯恐自己在下一刻被这怪物似的东西扯得四分五裂。他害怕了,在眩晕的缺氧里开口,“先生……”他抓住男人的手,请求他行行好,把那团胸腔里冲撞的东西揪出来,这样他便能正常了,就能顺利地爬下男人的大腿,藏起自己烧得绯红的脸颊。“先生……”

他边哭边说,哽哽咽咽,“这儿……这里有什么东西……”

男孩把男人的手压在胸前,甚至协助他解开了那片扣子,扯开那片固守城池的忠诚衣襟。自持而羞怯的胸膛终于失守,男人以指腹轻柔地探索这片长久无人问津的处女地,他凝视着,久到男孩撑不起后仰的脖颈。终于他俯下身,在男孩儿喃喃的祈求中,用嘴唇,牙齿和舌头,开垦起他保护了多少年的沃土。

只是嘴唇上轻轻的一抿,男孩儿的挣扎便在窒息里死去了。他浅浅的,仿佛只是做做样子似的呼吸着,小小的胸脯把绝大部分喘息献给了无声哽咽。他抽搐着,浑身高热,像个病人一样脆弱,男人只是把含住他小小突起的嘴唇换成牙齿,他就在这无声的威胁里哀叫出声,缩回了掰着男人肩头的手指。

他已羞涩到恐惧,惶恐到僵硬。意图反抗,但到底要反抗什么,他的身体却一点也说不清。男人沉默,耐心比时间更无穷无尽,比吹熟果实的季风更绵长缓慢。直到男孩儿恍惚着有点明白他正体验的一切,直到他的胸前和脖颈布满淡红着痛痒的淤痕,他已柔软又粘稠,全凭男人的双臂支撑。他琢磨着晃动下麻木的胯骨,又在男人的嘶声里静止不动。男人蛰伏在黑暗里,然而他依旧看得到闪动光亮的眼睛。看着他,只看着他,仿佛此时是某天一个平常早上,他坐到餐桌旁,对面的男人递给他一瓶果酱,问他,“睡得好吗?克莱登斯。”

“克莱登斯。”

男人又叫了次他的名字。他应了一声,看着男人的眼睛。

“你已尝过我的一切。”

男人吻上他的嘴唇,停驻一会儿后,拿鼻尖蹭过他的喉咙,他的鼻尖,又蹭过他的眉心。

“而你如此,如此年轻……”​​​

凡事无捷径 上

“对不起。”男孩儿——如今已成了真正的男人,“你……”

“只是你真好闻。”

他因自己竟如此大胆的发言而声嘶低哑,因自己前所未有的放肆恐惧着,一动不动,闭上眼睛。

一片寂静,他等着最后的审判,可能是一句话,但更可能,他猜,他想象过,是此时抵在他胸口的手,为了保护他渺小尊严,轻而又轻的那么一个推拒。

他知道,这就是他今夜的最后时刻了,亦是他所有热情与爱慕最后一次以真面目示人。他紧闭着眼,等着他应得的审判——不知耻,曾经无数个黑色的梦里他摇晃着挣扎的自己,你该为此羞愧,你该为此谢罪,你该现在就离去,从此隐姓埋名,躲到永无人迹的天边。连刚抽芽的木羑叶儿都知道啊!这是毫无胜算的战役,他则是那个不知感恩,连自己都会背叛的无锋之剑。然而,轰隆隆仿佛惊雷的耳鸣里他苦涩地想,然而我还是奔向了这悬崖。

这业已长大成人的少年此时停靠在悬崖岌岌可危的边上。他坐在那儿——骑在男人的腿上,依旧闭着眼睛,等着把握他胸口的手掌,哪怕是一丝一毫的轻轻推拒。他等待着这死或生的审判,几乎又要变回从前的自己:一块将死的朽木,一幅无睛的画,一片裂隙的苍白玻璃。而这也没什么可失望的,从前他最不需要的就是感受,现在,他主动把一切感觉抛洒在空气之中。所以他僵硬、弛缓,眼中的一切都慢得如同荡漾在湖水中的倒影。

男人的手挪动了——从他的胸口那退去。他猛地一抖,干涸的眼眶就此湿润,扑簌簌地流下一串眼泪。

然后男人的手覆盖住他的后颈,那块因羞耻和失望而滚烫的皮肤,缓慢地,温柔地,打着旋,按压着收紧。

瞬间之后,他争先恐后的感觉就从空气缩回身体。他重新闻,重新看,重新听见。森林里石头上的露水,雪后傍晚的初春,一缕秋天的风拂过波光粼粼。这味道从很久以前就已在他身周环绕。战栗地闭上眼睛,他不敢再看男人脸上任何一个部分,却在心里描绘出了摩挲后颈的掌纹。战栗无穷无尽,在他簌簌的泪水里,他听见男人于今夜第一次开口:

“克莱登斯。”他说。男孩儿抖了一下,被男人捉住了钳紧睡衣角的手腕,搁到了——在他无声的抽气中——搁到了男人自己的胸膛之上。

“凡事无捷径。”男孩已过于迷惑了,但永远信任而顺从。男人护住他试图后仰的腰臀使力,让他们再无隙罅,另一只摩挲的手离开了他的后颈,轻轻指点着自己的嘴唇。

“我们要先从第一步开始。”

他说着,含住了他的嘴唇。​​​

泛音 【夜魔】【the collector/arkin】

在他试图阻挠自己的动作之前,一根贪婪的手指已经爬上了的这男人的膝盖。长途跋涉,意图执着而不轨。抚平一切阻隔后,终于,它到达了大腿深处,压住腿根,紧紧地感受此处碰撞的脉搏。跳动混乱无序,在皮肉的挤压下无声挣扎。男人朦胧着,半睁着眼睛。在昏迷的浓雾里陷入破碎的梦境,对遥远上方的灯管和腿根的疼痛毫无反应,只剩下嘴唇翕动。
漫长的清洗开始在皮肤上显露证据,他注意到,铁红色的针孔在肿胀的静脉网上被迫放大,除此之外,男人身上的一切都正尽力缩紧。肺泡,瞳孔,小小的乳晕,痉挛的竖毛肌,铁灰——苍白,当寒冷具体为浸没一个人的巨大水桶时,挣扎的最后,人皆苍白如雪。
他俯视着眼前的一切,白炽灯下面的波光粼粼。潋滟的波纹挡着他的视线,连同漂浮的冰块,把男人保护在冰冷的水下。而这也即将结束了,男人承受住了这一切,就应当得到既有的补偿与许诺。
他凝视着,一眨不眨。眼前的一切如此珍贵,任何声音都可能把这瞬间击碎。直到手指下的脉搏快要停息,连男人的眼睫都不再颤动。他在太晚之前站了起来,将他托出水面。
男人在他为他擦干小腿时时呛出第一口水,在他为他裹紧毯子时痉挛着短促抽气。他裹着他,拍着背,在他试图挣扎时把他抱在怀中。他把那双满是伤痕,胡乱挥舞拒绝的手塞回毯子里,把男人紧紧固定在胸前。男人在惊醒与昏厥之间反复坠落,为了那可怜的舌头不再被咬破,他把毯子的一角含进男人口中。
直到痉挛消失,男人依旧在梦里喃喃着,口齿不清。即使把耳朵贴在唇边,得到的只是“不”和“请”。没有“滚开”,没有“恨你”,没有发烫的嘴唇,耳垂,永不知妥协的手指。没有脆弱警醒的眼睛。所以他憎恨冰块,水,木桶。所以他必须这么做。水洁净一切,带走一切。它会带走男人所有不理解他的灰尘,那些层出不穷,百折不挠的反抗的污垢。直到此刻,他所怀抱的重量只属于他,他日思夜想的一切终于与他完整契合。
回忆起曾经一瞥而过的画面,母亲安抚着哭泣的幼儿。小心模仿着,他把他贴在胸前,心满意足,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