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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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班急诊,猝死先锋。

浣熊市,一九九四 P12

两个月后,吉尔瓦伦汀收到了一个普通的包裹。她隐秘地将之带到办公室,在排除了炸药,细菌和病毒袭击后,谨慎地打开了。是两盘录像带。不是光盘,不是微型处理器,只是上世纪日本某家公司生产的8毫米录影机装录的盒式录像带。曾经的价格不菲,如今已成为藏品。
即便吉尔的直觉没有告诉她答案,她所收集到的蛛丝马迹也早就变成了明晃晃的证据。门罗的葬礼已过去了两个月,可一旦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时的细节,吉尔仍然会感到瞬间的心悸。她从未经历过司委会的质询,即使是恢复了自由的意志,和克里斯一同回返故土之后。她从不质疑BSAA的影响力与能力,她为他们共同创立的机构骄傲。但她明白一件事:即使是隶属于联合国,BSAA依旧逃不过司委会的监督。监督是个极其狡猾的词,吉尔通常把它和中世纪教会的镇压与酷刑放在一处。监督的绝大部分内容,除去法律规定的那苍白的一块,剩下的基本都是阴险的不怀好意,它们的目的通常只有一个:致死。她庆幸自己没有参与任何一场以质询为名义的尊严人格羞辱会,否则她不知道会不会当场犯下一级谋杀罪,人枪俱在。人和人之间的仇恨才是最深的,B.O.W.比之差得太远了。
吉尔知道是谁替她挡去了这个大麻烦,只是她 仍有疑惑——这并不意味她对克里斯的能力存有疑问——她担心的是克里斯是否使用了什么她不知道的“技巧”。毕竟,论起对官僚主义的厌恶,克里斯是永远的榜首。她担心的是克里斯是否会受到拖累,牵连,甚至是被迫做了什么交易。一想到这个曾经何等骄傲的人不停地为她,为自己让步,吉尔的愤怒就像火苗一样,熏撩着她的眼眶。
让她转变了思考方向的是压在录像带下面的便签:我已暴露,特此转交。落款是吉尔相当面熟的一个名字,伊森 温特斯(Ethan W.)。她烧掉了纸条,在玻璃前站了一会。把录像带放进医疗箱的底层,随即离开了办公室。
伊森 温特斯在伊利桑那州事件之后便销声匿迹,再一次。他的妻子米娅 温特斯在他失踪一周后终于要求了证人保护。当然,是污点证人。她向保护她的负责人,特区特派的特工描述了她尽可能回忆起来的一切:当他们经历了三年离别,终于回到家后,伊森是怎样在她面前突变的。他迅速地变老,直到固定在大约七十岁左右的外貌特征:皱纹,老人斑,稀疏的头发,浑浊的眼睛。伊森从惊讶到镇定只用了几个呼吸。他一言不发,撞开了米娅走进书房。等米娅再进去时,伊森 温特斯已经给自己注射完毕,原本装着针剂的密码箱就躺在书桌上。地毯被掀开了,一块地板失去了伪装,露出了里面隐藏着的保险箱。伊森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
“我应该想到的,我很抱歉吓到你了。这应当是杰克之前感染给我的菌株导致的,你知道,病毒和病毒永远水火不容。”
米娅失声了,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与其说她在愤怒,愤怒于丈夫的欺骗,倒不如说在张口诘问之前,撞见死亡的阴影叫她噤口不语——她发誓,自己察觉到了杀意。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伊森是否是因为自己真正的工作而接近自己,和自己结婚的?她没法立刻否认了,在她见识过这个男人的能力之后,在他当着自己的面给自己来了一针之后。伊森从未如此镇定,冷漠。或许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那天晚上,伊森在米娅浑浑噩噩地思考时悄然离开了。留给她两张支票,一个珠宝盒,几处房产证明和一枚钥匙。那奇怪的形状让她立刻明白了它该被用在哪里。伊森书房里的镜子,下镜框的右下角有一个与之契合的锁孔,伊森用花瓶里的花挡住了它,但他曾指给她看过。
米娅打开了它,一个藏在镜后的机械暗格,里面是一个灰色的盒子。她小心地揭开了,里面是一台老旧的录像机,一张便签:
米娅,记住,阅后即焚。
我对你已经是一个潜在的威胁,我必须离开。这台录像机是你保护自己的王牌,永远别把它弄丢了。把它藏在一个特别的地方,就像我教过你的那样。永远别让任何人知道你拥有它。
去找海伦娜 哈玻。告诉她你看见我变成了什么,做了什么。告诉她我试图谋杀你,我失败了,逃走了。告诉她我在试图谋杀你时,提起了浣熊市,提起我曾是一名优秀的独立警探。而我确实是。
如果连她也失败了,去找克里斯托弗 雷德菲尔德。记住那个我写在你手帕上的地址。
如果哪天我回来了,开枪,打我的脑袋。
你的伊森。

浣熊市,一九九四 P11

他请里昂喝了杯奶昔,里昂气鼓鼓地接受了。他准备回家再拆礼物,但里昂坚持他现在就打开。是一块银色的机械表,克里斯戴上了,里昂这才满意地喝起饮料。
他们的关系因为一款他们都特别喜欢的游戏而拉进,里昂问了他许多问题,比如当一个警察是怎么样的感觉,下班之后能不能喝酒。克里斯一一回答了,问他想不想继续上大学。里昂更倾向于上警校,理由是警察这个职业非常酷,而且他的大哥还在N.Y.P.D.任职,他父亲是个军人,所以要么从军,要么做警察。当他知道克里斯曾在空军服役之后,里昂的眼睛更亮了。克里斯和他说了好一会儿开大黄蜂是什么感觉,还承诺等到明年春天,他会教他怎么开拖拉机。
两个人依依不舍的在咖啡馆门口惜别了,克里斯外带了一盒甜甜圈当做堵住搭档嘴的贿赂。等他回到警局时,克里斯这才绝望地发现所有人都在大会议厅开会。让他在绝望路上更进一步的是他被恩瑞克 马里尼抓了个正着,不得不捧着这盒甜到发腻的罪证,低着头蹭到座位上。弗罗斯特他们几个窃窃发笑,巴里的脸更黑了。只有威斯克一脸平静,仿佛克里斯只是一只误闯民宅的小浣熊。克里斯发挥出了他服役时习得的侦查技术,观察威斯克直到会议结束后,他终于给自己判了死刑——他可能活不过圣诞前夜了,威斯克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我想吃人,并且这个人是克里斯托弗 雷德菲尔德,生的。”
克里斯保护着他所剩无几的残存勇气,下班,回家,直到他刚刚放下了心,裹着被子看起了对楼邻居家的深夜电视连续剧。门铃就在那时候响了起来,克里斯这才发现,自己突然重回平静,之前的提心吊胆,无所事事其实是烦躁不安——他在等待,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他等待的是什么。但马上他就得到了答案——威斯克提着两个黑漆漆超大容量的行李箱不请自来。克里斯,毫不夸张的说,手脚发软,四肢冰凉,但呼吸的节奏又重新深沉有力,不再清浅紊乱。他的心终于安定了。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站着,房间里没有凳子,连一张吃饭的小饭桌都没有。克里斯把唯一的家具,那张单人床贡献了出来,请威斯克坐。他又在威斯克的眼神示意下打开了行李箱,里面都是克里斯的东西。大衣,皮夹克,毛衣,长裤,还有手套和皮鞋——它们确实是克里斯的尺寸,但都不属于克里斯——是威斯克按照购物目录买下来给他的。这几周里克里斯一直维持着高水准的光鲜亮丽,斐法都要嫉妒他的羊毛料了。
他收拾着这些衣物,默默不语,羞愧难当。巴里常常教育他行动之前多动动脑子,但最快的永远是他的直觉,它总是把自己理智思考得出的结论甩到连车尾灯都看不见。他甚至都不明白自己在试图以此证明些什么——证明他依旧是个傻乎乎的菜鸟警员,以后的每一天见到威斯克的时候都要和从前一样,缩起脖子,装作自己一无所知,毫不在意吗?
“对不起。”他道歉了,站在威斯克身旁,双手在背后扭着手指头。威斯克叹了口气。克里斯甚至不需要思考辨别,就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他的平静变得脚踏实地,真真切切——一切都是如此的清澈晴朗,接下来他需要做的和他想要做的正正好好,完美重合。
他弯下腰,亲了亲威斯克微凉的脸颊。
威斯克的脸颊是甜丝丝的,即将降雪的前兆。他看着这个年长他十岁的男人,感觉他比前一天还要英俊。威斯克的每一天都比昨天更容易让他下意识低头躲避。他是如此年轻,不知道这其实是羞涩,与其下更深,比羞涩更善于躲藏的期待。但这一次,克里斯勇敢地迎了上去。他摸了摸威斯克的嘴唇,凝视着那里的纹路,接着闭上眼,给了他的队长一个安安静静,小心翼翼的吻。

明日手术,把明天的份额提前弄出来了。
生活终于要对我这只能吃,能睡,还插着管的大型阿拉斯加雪橇犬下手了。
😂

浣熊市,一九九四 P10

克里斯在醒来后的第二周自然地结束了第一周里的坏习惯:他不再手里抓着熊猫玩具不放,蹲下去,通常是逮哪儿蹲哪儿,一脸无辜,坦坦荡荡,一边看着铂金或威斯克,一边发出排泄的声音。
但第二周里他仍然处于感知运动阶段,离获得客体的永久性不知还有多远。他依旧在威斯克离开房间后惊慌失措,又在他回来后把熊猫往他身上砸。有趣的是,他获得了这一阶段通常会缺失的平衡逻辑。他能认出镜子里站在他身后的人,还会及时转身,他寻找的神情与动作证明他能通过镜子推断出这个人实际站立的位置。可当铂金抓着他的手碰触镜面里的自己时,克里斯显示出了相当程度的迷惑。他依旧认不出镜中的自己,并且自然地忽略了它。但他能认出照片,当威斯克把STARS的合照给他看时,克里斯能轻易地指出威斯克和旁边的自己。
第三周时,他不再滥用象征了。他开始理解符号的作用和限制,不再使用对成人来说夸张的比喻。他开始理解意象的意义,并迅速恢复了连接意象与语言的能力——克里斯开始喋喋不休,有一天晚上,他甚至把看着他睡觉的威斯给哄睡着了。金发的男人精疲力尽,从来没这么困倦过,估计以后也不会有。他在这个阶段待了将近三周。铂金说这是正常的,语言与意象的双重发展与恢复需要足够的时间,因为语言和肢体行为不同,最容易产生变异。铂金因此不再用同雪梨说话的方式与克里斯交谈了。交谈的内容也逐渐被成年人的日常交流所取代,而不是整天的叠词,夸张和通感比喻。万物有灵论不再起作用,但克里斯依旧喜欢抱着熊猫摇晃,叫它妹妹。
第六周时出了点小问题。克里斯开始梦游,哪怕他是在午睡。理论上来说,他不应当感受到任何外界的剧烈侵略,或者造成他感受到侵略的源头。铂金的温和是无可争辩的,威斯克在此刻的克里斯眼里和铂金几乎没有不同。如果非要实话实说,他们几乎要平静温柔得发腻了。他们讨论,观察,化验,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克里斯就要恢复记忆,重获成人应有的知觉功能了,他的大脑正在为这最重要的一步做准备。
这个结论让铂金决定用一顿丰盛又正常的久违午餐作为庆祝,但将近凌晨时,威斯克还是在冰箱旁边看到喝着淡啤酒的他。两人相顾无言,就着逃生应急灯的微弱光线,各自喝完了最后一口。
第七周是个灾难。约翰 郝发现了铂金实验室里靠在恒温处理区门口乱涂乱画的克里斯。克里斯受到了非常明显的惊吓,还砸坏了约翰 郝的头。当晚他开始发烧,铂金完全没有办法抽身,只好祈祷威斯克处理这个意外的方式温和一些,别让他们受到过早注目,这可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
克里斯烧了六天,任何退烧药都可能阻断大脑的恢复进程,他们只能用物理降温。当他清醒时,他们把他放在冰褥子上。如果他睡着了,他们就把他用降温毯裹起来,每两小时更换一次。期间铂金掉了八磅肉,威斯克则成了名副其实的R.P.D.地狱之主。STARS成员心有余悸了很长时间,几乎都奄奄一息了。
威斯克走进房间准备替换铂金时,铂金连眼镜都没摘,歪在那儿打着呼噜。克里斯老老实实地躺在那儿,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走近了,坐到床边,两个人互相看了一会儿,威斯克叹了口气。“老虎崽,”他说,点了点克里斯的鼻子,上面还冒着汗珠,“就会惹麻烦。”
克里斯突然脸红了,这让威斯克感到少有的惊奇,哪怕是戴上墨镜学他说话,被他抓了个正着的克里斯都没有脸红过。这小子紧紧闭上眼睛又睁开,再看到威斯克时,克里斯整张脸都亮起来了。
"Long time no see, Captain!"

浣熊市,一九九四 P9

十二月中旬的体检结束了,克里斯竟然长高了两厘米。他欢呼雀跃,和同事们(所有比他矮的同事)挨个比了比身高,在凯文 雷曼幽怨的眼神里撕下一半三明治,小心翼翼地递给了他。凯文尝了一口,又看了看吐司中间的夹馅,接着一边吃一边破口大骂。面对食物用料超出想象的丰盛与味美时,雷曼通常都会这么表达感激之情。午饭时间,奈特莉眼睁睁看着克里斯吃进去三个大号黄辣酱卷饼。就在她暗自感叹年轻男孩儿可以随心所欲吃到饱的时候,克里斯又打开了他的保温饭盒(小型生物材料保温箱,事实上),在奈特莉不敢置信的注视下,津津有味地吃起了一大碗还冒着些微热气的蟹腿烩奶酪。最后还有两个巧克力甜果。
“照这个吃法,他三十岁能长到两米二。”凯文窃窃私语,奈特莉计算了下,摇了摇头。
“过了二十五周岁就会自然地横向发展了,”她安慰他,“想想你,再看看巴里。”
凯文翻了个白眼。
巴里给他找了个新公寓,不仅有小阳台,连洗手间都有一扇结实的窗户。他们在新房大闹了一场,啤酒罐,膨化食品的残渣,被踩扁的爆米花和星星纸屑满地都是。第二天上班的克里斯头痛欲裂,睡眼朦胧,签到处等着拿枪和警棍的所有单身男性都戴着墨镜。十二月的阳光竟然还能如此刺眼。他们平均每人灌下了两杯咖啡,以防被局长抓到辫子,那可就是名副其实的地狱模式了。直到克里斯再次下楼,他都安静地像片听话的苍白幽灵。不仅上交的简报被写的工工整整,他甚至趁没人注意,主动给坐在独立办公室里的地狱之主泡了杯咖啡。一个做贼心虚的人求生欲望能有多强烈,克里斯从没这么真切地体会过。没错,他逃跑了。在前天晚餐时稀里糊涂地答应对方过完圣诞再回去住之后,他整宿都在力图证明自己没被带入什么语言与逻辑的陷阱。当然,他失败了,并且辗转反侧,连连惊醒。他陷入了一个为难的境地:要么承认他被误导了,要么承认接着留宿这件事光明正大,根本没有任何需要他忧虑的地方。但不论选哪一项,他的直觉都在身体里的某一处不停释放“这有些不对”的警告信号——可真正叫他为难的是,这些天里,他的警觉与敏感就像是起司火锅里的起司,粘稠,温暖,不停融化——克里斯第一次发现,在他不停怀疑的芥蒂之下,他一直都在毫无理由,一心一意地信任。
这太叫他难为情了,甚至是难堪。他在掀开被子起床的时候下定了决心,沉默的早饭时分,他决定除了身上的衣服,其他的他都不会带走——这已经足够卑鄙了。
克里斯一边唾弃自己一边下楼。一楼大厅的等待座位上,一个金色头发的男孩站了起来,还背着书包。一股不祥的预感扑面而来,男孩也跟着扑面而来,走到了他面前,用激动与气鼓鼓黑白相间的表情看着他。克里斯后退了一步,试图寻找外援,他真的不擅长处理离家出走的高中生。但马上他就知道他是谁了,男孩脖子上一道暗粉色的疤痕被他迅速捕捉到,阿克雷山区的洪水一夜重回脑海,克里斯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的割伤感染得很严重,他不得不在床上躺了十天,好保证新肉生长时不被撕裂。
男孩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礼盒,上面扎着缎带。他一脸严肃,仿佛这不是赠送礼物,而是全程直播的授勋仪式,上千人同时观看的那种。
“我叫里昂,里昂 肯尼迪。”他一本正经地和克里斯握了握手。克里斯愣了两秒后,大笑着给了他一个拥抱。

浣熊市,一九九四 P8

一九九八年一月十九号,原浣熊市中心医院的急救护士卡米拉 斯密尔斯在调职当天遭遇了一起高架桥匝道车祸,伤势过重,不幸去世。
一月三十号,浣熊市中心医院急诊科医生马瑞 史蒂文森于家中突发脑出血,被发现并救治一周后不幸去世。
三月十五号,浣熊市警察局独立警探的助手玛利亚 霍普金斯因伪证罪被正式羁押。独立警探伊森 温特斯(Ethan W.)引咎辞职,随即不知所踪。
二零零九年一月,玛利亚 霍普金斯出狱。几经辗转,她终于联系到了艾丽莎 艾什克劳福特,将她深藏多年的证据交给了这个勇敢的记者。
同年四月份,浣熊市本应隶属联邦保卫部的后遣机动队实际上是由安布雷拉组建,同时也受安布雷拉直接领导的丑闻被艾什克劳福特正式报道了出来。
艾什克劳福特几次要求与BSAA的创始人之一,克里斯托弗 雷德菲尔德私下会面,都被对方拒绝了。早在一九九八至一九九九年期间,艾什克劳福特就曾因安布雷拉高级研究员威廉 铂金以遗产形式赠予克里斯财产一事要求公开采访。雷德菲尔德的律师,丹娜 金士顿代表他本人拒绝了,理由是地检方面已经着手处理此事。

克里斯被溺进水池六十分钟后才被救起来。确切的说,是捞了出来。在场的所有人,急救医生,机动队扫尾员,警探以及他的助手,他们都知道死人是什么样的——什么样的气味,颜色;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是怎样的湿滑,紫黑的静脉怎样凸起。男孩儿闭着眼睛,这是唯一一件好事,这说明他在被溺死之前就已经昏迷了。他没有多受罪,没有多害怕。水隔绝了他的听觉,让他在弥留的最后几分钟里被安静与朦胧庇护。
急救医生在死亡确认单上签了字,给克里斯的右手手腕套上了写了他名字的白标环。急救助手撕开裹尸袋的塑封,轻轻地抖开。她用余光看着迟来的验尸官的车开了过来,它想停在应急车道后方,还没等它减速,一辆黑色的SUV从左边插了过来,撞过它,撞上了栏杆。一头金发的男人踹开了变形的车门,踉踉跄跄地下来了。他一眼就看到穿着褐色制服的她,就像一头母牛终于看见了她的小牛犊。这个戴着眼镜的男人半跑半走——更像是半跑半拖,拖着他因为恐惧而僵硬的两条腿,歪歪斜斜地走了过来。卡米拉 斯密尔斯僵直了身体,等着这个悲恸的家属攻击她,用语言或肢体。她经历得太多了,深知他们所表现出来的愤怒不过是崩溃的前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裹尸袋放回车厢,等着即将发生的悲剧——一个人死去了,这算不上悲剧。只有他或她的爱人知晓了这死亡的时刻,才是悲剧的开端。
这男人终于看到了急救担架,看到了担架上他的悲剧的源头。他扶了下急救车厢,拿手撑在那儿。看着离他几米远的担架,仿佛那不是担架,而是一个魔鬼。这魔鬼跟他打了个照面,如此轻而易举,便把他的生命也带走了。
他把男孩儿右手的白标环撕了下来,斯密尔斯没有阻止他。他脱下了身上的白大褂,把它盖在了克里斯身上,裹住了他只剩一只鞋子的双脚。他蹲了下去,摩挲着克里斯冰冷湿滑的脸颊,深深低下了头。
一个六七岁的女孩儿从车上下来了。她慢慢地接近,男人浑然不觉。斯密尔斯挡住了她,把她抱了起来。女孩儿应当是男人的女儿,他们有一样的金发,一样的眼睛。女孩儿看着担架上的人,看着她的爸爸,注视了一会儿后,把脸埋进了斯密尔斯的怀里。

浣熊市,一九九四 P7

一九九四年的感恩节把克里斯变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他租住的公寓被楼下醉成一头灵活的猪的房客所引发的大火烧了个透,一同报废的还有他的衣服,鞋,游戏机,电视机,他花了一百美元买来的床垫,克莱尔送他的被罩和床单,他的银星勋章,所有服役相关的纸质证明。唯二能被拯救出来的只有一把服役时统一发放的剃须刀和战友给他的陶瓷杯。克里斯想吃人。想吃小孩。
他的悲惨事迹被录那房客口供的同事知道了,不到半个小时,所有执勤的同事都知道了。午餐之后,连出差的巴里都知道了。他给克里斯打了电话,让他今晚去自己家住。克里斯十分害怕巴里刚进入青春期的女儿和以大哭为乐趣的小儿子,坚定地拒绝了。他接着在电话里诉了一分钟的苦,直到巴里答应一回来就马上给他找一间又暖和又安全的好房子。他想在局里的小会客室凑合一夜,但那样的话就必须向局长打报告——如果真到了这种走投无路的地步,克里斯宁可在山区里支帐篷。不,他宁可在自己那烧穿地面,露出钢筋的废墟里蹲一宿。至少这样他还能活着——任何一个神志清醒的人都不会主动和冷战对象说话的(谁先开口谁认输的快乐小游戏)。这可是克里斯的尊严之战,人格之战。他已经有一个月都不必在威斯克面前夹紧尾巴了。只要他想,他甚至都可以把尾巴摇秃。从来没想到冷战的副作用会让人这么……快乐,克里斯的胆战心惊早在威斯克第一次无声妥协之后就烟消云散了,一股毫无理由的自豪感充满了他的心。他在第一回合就大获全胜的那天晚上请他唯一的倾诉对象,吉尔 瓦伦汀,在J' BAR喝了个饱。有关威斯克和他的拉锯战(单方面的,吉尔澄清)的实时战况,吉尔是唯一的评论员,那时候她的耐心比亚马逊河还宽,还长。更重要的是,她比克里斯睿智得太多了。她冷静,思路清晰,并且为自己洞察世事的双眼感到不能说出口的欣慰。她做了回安静的听众,喝完一整杯色彩鲜艳的调酒,吃了一盘炸脆角后,拿了根脆果堵住了克里斯的嘴。
“你知道今天下午看着你和威斯克‘吵架’,我的感受是什么吗。”吉尔撕开了一片柠檬,“就像在看《狂野动物》,你知道那个节目吧?”
克里斯歪了歪头,吉尔微微一笑,“一条九个月大的阿拉斯加犬对一头成年北极熊大声汪叫。是不是特别熟悉,克里斯?”
克里斯思考了几秒钟,接着愤怒地啃起了脆果。

打那之后他谨慎多了,他的谨慎特指他不再对威斯克说话,除非威斯克先开口——多么公平正义的冷战,何等完好无缺的尊严。总而言之,他引以为豪的毅力与决心让他决定今晚去赞助旅馆。他还得重新买过冬的衣物,而他持有的现金总额正正好好是六十块。克里斯想吃掉自己。
灵光一闪间,他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好归宿。他给铂金打了电话,铂金答应了,紧接着又叮嘱他,不要去研究员别墅,直接来研究所,理由是那里正在电路维修。克里斯毫无异议地听从了。当晚,他穿着铂金的备用睡衣(有点紧,说真的),在铂金实验室的消毒浴室里洗了个各种意义上都是超标准干净的澡,吃了两个三明治后,睡进了铂金九平米大的休息室。铂金给他展开了房间里唯一一张多功能沙发,告诉他今晚自己得熬一整夜,叫他安心睡觉。他不想再看见一些人冷漠讥诮的脸,铂金明显也不想让他在研究所其他地方散步。看了会儿书之后他就睡着了,睡得又黑又沉。
这短暂的幸福时光只持续了不到一周。铂金必须回安布雷拉的总部一趟。哪怕他只离开一个晚上,铂金也充分地清楚,把克里斯独自一人留在研究所会有多大的风险。他们或许会忌惮铂金,但绝不会忌惮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伙子——伤害克里斯比伤害铂金容易多了,效果也足够令一部分人满意。铂金不得不把克里斯重新托付给威斯克,得到了克里斯的剧烈摇头和无声哀嚎。但毫无疑问,他的抗争再一次被自然地瓦解:最后,他钻进威斯克的车里,就像钻进了自己的棺材。他合上了车门,给自己的棺材钉了钉。
第二天依旧是斐法和他搭档。斐法因为纠纷调解没参加早会,签了登记表之后,站在门口等克里斯下楼,他们今天要便衣巡逻,好好跐溜一下街边的小混混。克里斯踢踢踏踏地下来了,斐法转过头看他,目瞪口呆,不敢置信:
“克里斯,”他推了推眼镜,看着眼前这个吃饱喝足,新鲜靓丽,但脸黑如漆,熊熊燃烧的小犊子,“你这是被谁包养了?”

浣熊市,一九九四 P6

索利斯 门罗“参与”了克里斯的第一次。
那是克里斯非常,非常成熟时的事情了。那是个发生于合适节点,合适环境,合适心境的合适事件(appropriate event)。克里斯终于有能力来理解为什么自己会和一个男人,他的前战友——确切的说,是他的前队医,索利斯 门罗,在他位于奥克兰三面被悬崖环绕的家中,在一个万籁俱寂的温和良夜,在离他暂时修养的卧室非常远的小花房里——被安慰。门罗用行动提出了这项请求。他理解并接受了。当他被尖利的激痛与持久的麻木撑满,在漫长下坠的无声空洞中渐渐失去呼吸这项本能的时候,克里斯接受了这份默默不语的安慰。他需要安慰,但食物,酒,枪,伤口,这些东西带来的肾上腺与内肽啡已不能再让这片荒芜干涸的焦土回春。它们不再是安慰了,同他人带有强烈怜悯或质疑的言语和神色一样,同被他握紧的拳头,枪,被一颗一颗拨出来再填回去的子弹一样,它们没办法再假装自己能够安慰克里斯,给他哪怕紧紧只是黎明时分的短暂睡意。劲美的光彩于克里斯身上消失,就像火苗消失于无尽暴雨。
门罗遍寻往日旧痕暗中留下的规律与启示。侦查,观测,推理,就像他治愈自己一样,他迫切地希望自己能找到克里斯身上的开关。那可能连结着一道亟待被泄洪的闸门,可能是一盏亟待被点亮的启明灯,他致力于此,全力投入这场硬仗。直到替克里斯强行戒掉非正常迸发的酒瘾后,门罗终于发现了一个令他痛苦又愤怒的事实:那不是什么亟需解放的情绪激流,不是震惊,不是愧疚——那个掠走克里斯的深暗幽魂——它甚至不是背叛。门罗凝视着这个蛰伏的幽魂:它在暴雨中燃烧。它曾看着克里斯歌唱,欢笑。它知道什么才能让克里斯快乐,接着,最后,它把它杀死在一栋爆炸坍塌的别墅,看着它被核尘淹没。门罗凝视着克里斯,看到了那个笼罩住克里斯的悲剧:在毫无察觉地被爱之后,男孩儿终于意识到,他已被悄然抛弃。
因此,这是合适的。合适的节点,合适的环境,合适的心境。他是那个合适的人选,克里斯已足够成熟。男孩儿不会接受亲吻,绵长抑或短暂。门罗像父母亲那样拥抱他,像情人那样抚摸他。他握住了男孩儿由一点惊慌失措引发的勃起,托住它,抚慰它。他的眼睛忠诚地捕捉到男孩儿脖子上的汗水,捕捉到他蜷缩的脚趾,潮湿的头发,脸颊的红晕。克里斯用几乎是迷惑的神情看着他,对他无声询问,只是门罗没法确定,他是想让他停下,还是更用力,直到让他疼痛。只有克里斯疼痛时,他们才能足够亲密。当这个男孩儿因疼痛再次忘记呼吸时,他才能在他身上巡视到一闪而过的往日旧影:那个敞开的,亲密的克里斯;那个还能自然流露羞耻,愤怒的克里斯;那个骄矜,莽撞的克里斯。他一直看着,直到男孩儿猛地挣脱了那片苍白泡影,重回此处,黑暗,寒冷,无穷无尽。

吉尔 瓦伦汀终于在索利斯 门罗的棺木入土前赶到了。她走进会客室,克里斯坐在壁炉前,正要签最后一份文件。门罗的律师看了她一眼,走过来和她握手。她殷勤稳重地招待她,把她引到一旁的小客厅落座。给她倒了茶,从佣人手里托过茶盘,亲自给她递蜂蜜。
“我没法表达我的感激之情。”丹娜 金士顿真挚地看着吉尔。“再传唤一位见证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现在,问题突然有些微妙,恐怕……我不得不这么做,这算是一个双保险。”
吉尔点头表示理解。她们静静地喝了会儿茶,不再对心照不宣的事展开讨论。直到吉尔找回了高跟鞋中的脚趾,克里斯才出现在门口。按照遗嘱要求,他是这里唯一一个穿黑色正装的人。佣人把一朵珊瑚果冻月季的花苞插进他的手巾袋里,他看着吉尔,终于找回了脸上的微笑。
吉尔和金士顿没有和克里斯同行,他一个人去了墓园。那里已经埋葬了门罗的祖父母,父母,年幼的弟妹。门罗把父母埋葬后就再没进过墓园,他从不谈起自己的父母,庄园里没有一张亲人的相片。庄园从此易主,克里斯开始承担照料它的责任。他随即把这份责任委托给了他们共同的律师。他没有资格。
克里斯直到晚餐前才走了回来。金士顿陪吉尔吃了顿简便的午餐后就驱车离开了。克里斯的肩头缀满了露水,他在花园里待了很长一会儿,直到吉尔找了过来。他们都没什么胃口,还隔着几米长的长桌。吉尔一直在喝开胃酒,克里斯只吃了几片冷肉。即使这是只有两个人的晚餐,克里斯也没有举杯致敬。他的食指描绘着酒杯边缘,在暗淡的烛影里若有所思。
“克莱尔很希望自己能来,但她太忙了。”
过了半天,克里斯才明白吉尔正和他说话。“哦,”他摇了摇头,“没关系,索利斯不认识她。”
最后,他们俩一起走上二楼的阳台,一人捧着一杯可可。他们一同注视着悬崖,和海面一样黑暗的天穹上,几颗硕大的星星苍白发光。夜里的海重回平静,浪潮不再拍打峭壁。它们暂时和解了,在这个月亮都消失的午夜。
“这让我想起咱们刚认识的时候。”吉尔开口。“你替我抓住了两个初出茅庐的抢劫犯,还把自己扭伤了。”
“你钓鱼执法。”
“那可不算。我当时确实手无寸铁。”
“除了两副手铐。”
“别拆我台,jerk。”
“好吧,prick。”
他们俩一同笑了起来。
“你能让我来这儿,给了我地址,我只想面对面告诉你,我有多高兴。”
“别在这时候,”克里斯抬起手,压了压湿凉的空气。“别……吉尔。别说这些。”
“我不会和你说任何你不想听的事,我承诺过。”吉尔看向他,“我从一开始就承诺过,所以我对你突然光明正大的疏远不作任何评价。你被评价得够多的了。”
“可她是你妹妹——你想这么说,是不是?”
“别特意表现得像个混蛋,这次你别想拿混蛋蒙混我过关。”
“吉尔,”克里斯发出一声轻笑,“克莱尔——她不是我的妹妹。早就不是了。”
他转过身,手指摩挲着自己的嘴唇。“不,不对。应该是,‘我不再是克莱尔的哥哥了,早不是了。’”
克里斯靠近她,一只手牢牢地握住栏杆,正是因为它,他才没有立刻逃走。他看着吉尔,端详她皱起的眉毛,锁紧的下颚,后仰又复原的的脸庞,和即将开口质问的嘴唇。“还记得吗,吉尔?一九九八年的新年大劫案,威斯克替我请的假,我因为受伤修养了两个月?”
“他们说你被人从四楼扔了下去……”吉尔回答,“你太冲动了,来不及等待后遣机动队。你伤得太重了,浣熊市医院没法救治你。”那是个预谋已久的分散STARS注意力的阴谋。所有人都被派遣到医院以及周边去处理突然爆发的炭疽热疫情了,只有克里斯因为一则语焉不详,反复播放的无线电求助信息,发现了已经被射杀的银行工作人员。他救了经理,掩护他逃了出去,自己被劫匪绑到了顶楼,从上面扔了下去。
吉尔依旧记得,自己听到这晴天霹雳一样的消息时,她几乎握不住手里的枪。克里斯当夜被就近护送到俄勒冈健康与科学大学医院 ,在那里度过了新年,住了整整两个月才回来。警察局所有人都焦头烂额地处理着炭疽热和劫案的烂摊子,被威斯克压得根本喘不过气。他们只来得及给克里斯邮寄慰问贺卡。克里斯回来之后,威斯克破天荒地给STARS成员放了一下午假,他们在小美人鱼烂醉如泥,大声赞叹酒,队友,终于远去的厄运和全能的幸运。
“啊,不。”克里斯甚至给了她一个安抚的微笑。“他们把我扔了下去,看我还有呼吸,于是他们拖着我,把我扔进了喷泉池。我在那儿躺着,被池水浸泡了大约四十分钟。”他摇了摇头,“我死了,吉尔。”
克里斯坐了下去,遗憾地看着海面。
“我就是在那时死去。”

浣熊市,一九九四 P5

克里斯终于能从床上爬起来了。克里斯能下床走路了。克里斯能回家了。克里斯在夜间散步的时候见义勇为,又把自己打回床上去了。
他一脚斜着踹倒了那个侧面挡住被害人的流氓,正中外侧副韧带,准确,两周内他都得瘸着走路了;接着一把扭住那个敢在他眼皮底下就掏出匕首明晃晃威胁自己的小毛贼,靠自己体重制造的冲撞力把这混蛋压倒在地(还滑行了十几厘米呢)。克里斯和这小混混一起叫出声。黄毛小子是因为咬到自己舌头,下巴又正正好好磕上水泥地面,因此陷入了幸福的昏迷。克里斯则是没能找好一同落地的角度,忘记了人类的臀部即使有大量脂肪肌肉包裹,在高速撞击的情况下依旧能引起剧烈的疼痛,尤其是在他拿自己的下半身和对方亲密接触的情况下——有一瞬间,他甚至忘了自己是谁。
那位冷静的受害人把他扶了起来,以为他是关节扭伤,关切地询问,同时不忘一脚把那把潜在凶器踢走。她的声音像中提琴,像所有男孩子梦想里的女性声音一样圣洁,动听。克里斯被暂时抚慰了,疼痛飘然远去,直到这位女士掏出了警徽。吉尔 瓦伦汀,她说出了她的名字,感谢你的义举,浣熊市警察局和我都对你由衷的感谢——但你需要和我回去一趟,只是做个笔录,好吗?
克里斯灰头土脸,别别扭扭地跟着回去了。得到了同事们热烈无比的欢迎(尽管值夜班的同事只有两个人),得到了两张纸,一支笔,和新同事吉尔 瓦伦汀的郑重道歉。斐法和艾肯送来了两杯安慰中带着怜悯,怜悯里藏着根本遮不住的幸灾乐祸的咖啡,“身怀重病,英雄救美啊,克里斯?”如果不是因为提醒自己最近要一直夹着尾巴,克里斯恨不得把他们俩绑到局里新引进的悬挂式三角定位旋转靶上,再让他们好好尝尝自己的射击技术。等他写完了心灰意冷的“口供”,和充满歉意的吉尔交接完,已经将近午夜了。艾肯不甚舒服地仰在椅子上睡着,斐法枕着一摞书本,轻轻地打着鼾。克里斯小心地关好办公室的门,等着吉尔下楼跟他汇合,她之前说要开车送他回家(心里美滋滋啊克里斯)。拿着斐法给他的小扇子,克里斯一边摇一边往楼梯上看。楼道里非常安静,只有头顶吊扇的中心转轴偶尔发出一点吱吱声。该上油了,他漫不经心地想着,直到背后的楼梯被人踩踏,皮鞋的鞋底踩上边缘防滑的橡胶胶条。
克里斯离楼梯确实还有一定距离,但正如一位智者所言(这位智者正是他本人),辐射不需要介质,辐射的传播速度等于光速——他瞬间就获得了这份珍贵的实际体验,毫不夸张,瞬间。夜间出来捕食的跳蛙一抬头看见虎视眈眈它的黑箭蛇时,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他甚至没能抑制住立即转身的冲动,和走上楼梯的,精准靶向辐射他的辐射源打了个照面。
啪嗒啪嗒的下楼声,是吉尔的平底鞋。吉尔从楼梯上下来了。吉尔停在了半山腰。吉尔说了“晚上好。”吉尔拍了拍他的肩膀,绕过他们俩下楼了。拐弯的时候,这姑娘快活地转起了车钥匙。叛徒。
“晚安。”克里斯在心里拔下了自己的舌头。
“你果然在这。”
克里斯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他坐上了副驾驶,对脑袋里有关那天半夜他是怎么花样薅狮子胡子的精彩记忆无条件投降:当威斯克正努力把烧成一团软泥的他搬出副驾驶的时候,他皱眉看了他几秒,接着用手指准确地戳进了威斯克的眼窝。威斯克一声大叫,他咯咯咯地跟着笑出声。赶来救场的铂金用自己隔开了威斯克和他,用处理定时炸弹的决绝一针扎进了他的屁股,救了他的狗命。
克里斯感觉自己要窒息了。还没等他摇下车窗感受虚假的自由空气,威斯克的车载电话响了。他绝望地发现自己竟然明白威斯克的肢体动作:他的上司要他接电话。
谢天谢地,是铂金。他先是对克里斯的乐于助人加以赞扬,接着对他的莽撞进行了教育。也是他打电话给威斯克,请他过去看看他这个养病的混小子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的。眼看铂金即将把话题转到“你还记得你在浴室里一边唱歌一边洗澡结果脚滑磕伤脑袋短暂昏迷的趣事吗”,克里斯见缝插针地说了再见,放回话筒,就像放下了一包液体炸药。
规律的震动停止了,克里斯睁开眼睛才明白,自己竟然在紧张和忧虑中睡着了。这是人类的通有问题,越是提醒自己不能干什么,反抗的基因就会超常发挥,直到你满脸惨淡,一瘸一拐地收拾自己制造的烂摊子,一瘸一拐地下车上楼。但这还远远不是结束,当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扭了半圈后才发现,威斯克还站在他身后,安静得像个鬼。
克里斯才二十一岁,精力和体力正处于青少年发育最后阶段的巅峰。这个年纪的人刚刚脱离青春期神经与肉体不协调发育带来的冲突与失和,意味着他们渐渐有能力控制自己的一言一行,有能力控制情绪,及时踩上失控的刹车。但令成年人,已经足够成熟的成年人头痛的是,他们的应激反应也随之壮大:血压异常增高,血糖迅速攀升,当他们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种对自己不利的骤升压力中时,有些人的紧急反应(alarm reaction)就会调用肾上腺髓质加急制造出来的高糖高压能量——这里的“有些人”特指克里斯——这意味着突然爆发的力量,和随之应声扭断的门钥匙。那么粗的黄铜钥匙(别伤心,十几年以后你还能六拳碎大石呢)。
一九九四的夏天,浣熊市少有的多雨,凉爽。在这午夜略显湿冷的寂静时刻,克里斯捏着仅存的半截钥匙,安安静静地跟着他的上司一起下楼,一起上车,一起回威斯克城郊的家了。也正是那天晚上,他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是多么需要刻意的磨练。他下定了决心,并再一次悄悄地夹紧了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