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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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事无捷径 下

克莱登斯曾不知何为适当。

他不知道该何时结束一个礼貌的拥抱,该怎样体面地后退,矜持地道别,他不知道什么叫再见,所以学不会在他人开始厌烦前抽身。

克莱登斯曾如此贪嗔。

他可以什么都不需要。当他需要时,无穷无尽的渴望如飓风一般,在雷暴消退的瞬间就膨大到可怕。但凡人——难逃一死的凡人驾驭不了飓风,亦控制不了闪电。他制造一个又一个因为某种渴望而生的悬崖,在他人尚未决定动手之前,就把自己推到了悬崖边上。

“而谁人,”他想起了曾默默背诵的诗句,“谁人又能让生而即盲的我,知道什么是明灯?”

当他意识到自己念出声时已经太晚,可他仍然补救地捂住了嘴,惭愧又窘迫地看着格雷夫斯。啊,先生,先生,格雷夫斯先生。还能有谁?叫他悬崖勒马,教他握紧手中缰绳;教他尺节的长短,教他睁开用力紧闭的眼睛。他的心在此时此刻因无法形容的柔软而碎了,碎成喜悦与惆怅的碎片。他多想开口明言爱意,哪怕只一个字,一个词。喉咙胀痛着,他用力眨眨被水雾包裹的眼睛,第一次伸出手指,如此勇敢,描绘起男人近的不能再近的嘴唇:

“八月,九月,夏季将近未尽。”

他听见自己悄悄诉说,在这如水清凉的的深夜,这是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信号,格雷夫斯亦悄悄回应。男人剥去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柔软的遮挡,将他笼罩,将他缓缓捉牢。

“永不做,”男人抓紧他玩笑着搔痒的手指,带着蜿蜒的笑意打开他的双腿,潜伏下沉。

“永不做糟糕的嘴上情人。”

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加糟糕的事了。

那是矛盾,孤立无援的无助,无根无据的愤怒和远远凌驾其上的渴望。任何一个以理智为傲的人都不应致力于此。他们应留在冷淡的高墙内,他们应平静,漠视,目中无人又胸怀谦卑。而现在,防御一切的戒备已如沙墙一般流泄。男人正一件一件失去他长久佩戴的盔甲,盾牌,护胫,头盔。他的心已落在了这片柔软又泥泞的海岸线,他的双手,他的眼睛。蒙昧的水雾把此处团团围住,呼吸一沉一浮,点滴的波痕往远处游扩,它们终于在岸边会合,第一次,海浪结实地扑进大地。早已被香气迷惑,忘记了教导的初衷,如今他只顾着进攻与亲吻。他亲吻着的是抽象的诗意,是海妖第一次展露的歌喉,是纯净,肃穆,一个完整的少年,是他的男孩,更像永不能做到结尾的一场梦。他们一起喟叹,脊椎上翻滚蜷曲的愉悦强烈到无所适从。

“你……而你确实是一个糟糕的嘴上情人,”断断续续地,男孩儿用能凝出水汽的音色说出了被爱意浸透的抱怨。“你刚刚说……”他挺过了几个瞬间的僵直,似诉似泣,从身体的中心颤抖到沾染汁液的嘴唇。他已被这场没有胜负的战役拖累到疲倦,在湿润的床单与至高的天顶间反复徘徊。“你刚刚说糟糕……”

错了,我的克莱登斯。”男人亦用气音回答,“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快乐的事了。”

男人握住了他的手腕,带着它,将它推向自己的喉咙。男孩感受到那处上下滑动的颤抖,他以为自己不能更热了,直到现在,男人的喉咙融化在他的手上——他们紧紧贴合,相交的每一处都在滚烫中汩汩融化。更深,再深,再深。

他们一同进入了黑夜里的天堂。识破了恐惧的伪装,那是从未有过的快乐。他们挺过了这绵长的痛苦,痛苦也融化了,露出湿淋淋的腿间,被男孩儿急切地捂紧。比紧密更紧密,他们跨过了肉体凡胎被束缚的海岸线。海浪轰隆作响,冲进崭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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