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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鹳鸟不踟蹰 上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苏利?”

这是个疑问句,被用来询问某个日期的意义,毫无疑问,曾经它就是因为这个被造出来的。朋友之间拿它当作问候,陌生人拿它当作“你好,而且你的脚正站在我的靴子上”的礼貌变体。感情比冰箱下层里的冷豆还硬邦邦的夫妻拿它当作第一战的发令枪,仇敌则把它当作最后一战的铁锤,鱼叉与枪刺。而现在,此刻,这些假设都只是他跨出卧室门口的腿在他脑子里呼啸着飞奔数圈后的小小距离,期间还伴随着若干趔趄。

“苏利?”

苏利——维克托 苏利文,可敬可佩的前海军航空兵,德雷他多忠诚的拥护者。一个优秀的老师,一个努力的朋友,一个失败的父亲,一个失去了晨间提神醒脑的一小杯已长达两周的男人。只因他学生的一个疑问句,他的膀胱和胃就小心翼翼地缩紧了。他放下了捏眼眶的手,装作眼前没有捉弄视力的轻飘飘的白纱。成熟(他拒绝使用年老这个词)带来的最大好处就在这时闪烁着智慧的光芒,理智及时地从床上钻回脑子里,让他体面而温和的回避了来自他唯一学生的提问——一记饱含了各种不详与陷阱的可怕直球。

“你也早,boy。”

“早,苏利,哈尔斯塔特时间上午九点半。”

“Boy”穿着翠绿翠绿的长袖T恤和蓝朴朴的牛仔裤,对着他半真半假地嘲笑。“Boy”提着个东西走了过来——打蛋器,让他悚然一惊,被“boy”捏着肩头,一对儿脑瓜往起一凑。“Boy”对着他的嘴唇吸溜几下鼻子,好在他早就机智地屏住了呼吸。当然闻不到酒味,他唯一的学生又满意又不甘地转身走回厨台,打蛋器唰唰地转起一圈一圈泡沫。

“非常好,坚持住,只要再挺上一周,你就赢啦。”

苏利进也不能,退也不能,直挺挺站在那儿,开始祈祷自己能突然隐身,消弥于无形。最好再化为一股青烟,一道彩虹,从窗户缝里钻出去,重回大自然的怀抱,或者任何一处没有他学生的空气里。那孩子正逆时针轻快地搅拌,他听的清清楚楚,看得冒出冷汗。上次男孩儿逆时针搅拌汤锅的那个晚上,一个破碎颠沛的家庭正式破碎了,他稀里糊涂(得了吧,他心里清清楚楚)地做了他最不熟练的一件事:装作有尊严地离开,毫不犹豫,毫不留恋,缓慢地关上了房门,在车里清醒地待到黎明。

“可不是,”他投降似地开口了,“二十一天,改掉一切坏习惯,huh?”

“所以我觉得给你一点奖励也没什么不好的,”一罐可乐像花样似的被男孩儿出溜到餐桌上,“义务提醒,健怡无糖。”

“无糖?你真的?”,他高兴又无奈地坐下,拉开拉环,几乎是迫切地喝了一口进去。“你对肝不是特别好这种健康问题到底还有什么误解?直到昨晚我还天真地想着,以为你明白肝损伤不是糖尿病呢。”

“昨晚?”那件绿汪汪的衬衣又晃起来了,男孩儿的声音被喉咙里最软的那块肉挤了出来,那是他压抑什么时完美的伪装腔调,但也告昭着他心里的稻草堆只需要一颗火星,就能顺利又可怕地熊熊燃烧了。“昨晚,”男孩儿品尝似的又说了次昨晚,放下了打蛋器——这令苏利欣慰又猛然一紧——拿起了割肉刀,“当你不知道我正坐一辆火车往这里来,而我目的地的主人又和所有朋友声称自己正在满是比基尼的裸体海滩上喝掺了椰子汁的古力酒的时候?”男孩转过身正对着他,用马戏团或狱警的手法拿割肉刀磕碎了一颗蛋,一分两半,愠怒地笑了一下,几乎是甜蜜地问,“这样——想着我,是吗,苏利文?”

男孩儿——德雷克——内特,隔着餐桌,对着苏利弯下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灰白头发的老师,他的代理父亲,那双深满皱纹,皱着眉的无奈的眼睛。他看了会儿,嘭地直起腰,仿佛那一小会儿的注视就把几周的焦虑冲得无影无踪了。然而愠怒还在,只是不知怎的,这些愠怒让他眼睛发热,喉咙作哽。

他眨眨眼,咳嗽似的清了下喉咙。这回他的声带又能正常摩擦了,允许他耐心地开口:

“是不是,苏利?”

然而他的胸腔的共振泄露了那个声带隐藏的秘密,他眼睛的结膜与脸颊的酸涩也悄悄地做了背叛的盟友。男孩儿短促地吸了口气,失望地对沉默的他点点头。“当然不是。”他的眼睛终于红了,后退了,放下了割肉刀,仿佛放下了抵御有关任何方面否定答案的盾牌,心灰意冷,心慌意乱。

苏利发现自己立刻就站起了身,如果不是因为餐桌的宽度着实不便,或者这是他的二十年前,他已经单手撑着跳过去了,就像跳过大西洋。不管他的理智正如何对他破口大骂,他发现自己还是绕过了餐桌,做了他一早就应当做的事。他伸出手,带着自己都不能察觉的抑制与渴望,搂住了他的男孩,他的学生。

“当然不是,”他搂紧了听到这话想要脱身的男孩,“当然不是昨晚,内特。……是每一晚,每个晚上,每一天,无时无刻。”

苏利妥协地,叹息似地重复着,仿佛喃喃自语,把男孩搂在怀中。

“My son,无时无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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