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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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某个晚春

那个早上和之前每一个冬天的早上都没有什么不同:簇集在蜿蜒山坡上的灰白房子们被冻得摇摇晃晃,逼仄的街道里灌满苦咸海风。但他高兴极了,从没这么活泼过,轻快得就像重回了十几岁。连续多日向他人展现不甚完美的老成持重让他溃惫不已,再多的火炭与暖气也不能让他放松。而此刻,永远被暗灰与淡紫色卷积堆满的天边阴云也不再令人生厌。寒冷让人振奋,海风让人清醒,最重要的部分,陪伴,就在身边。他兴高采烈【白牙大露】,狡黠又端端正正的好奇也重新回到了脸上。大多数灌木都休眠了,被车轮和马蹄压平的小道上尽是被海风腐蚀成网状的枯叶与黑褐色的枯枝。被当地人叫做岛翁的鸟儿们成群结队出来觅食。它们亲人,也不怕满街闲晃,随意溜达的宠物狗。淡棕色的小小圆圈拥挤地把岛翁雪白的后背都覆盖住了,一只鸟就像一把待展的羽毛扇。鸟儿在地上悠闲地蹦跳,他也几乎跳了起来,因为纯粹的快乐。这本应缩紧的心脏浸泡在苦寒的岛风里,可他为何还是这么高兴,这么愉快?他本不该如此雀跃,仿佛所有稳固如山的麻烦与苦闷都被自然之手移走了;他也不该这般无忧无虑,不仅早就过了那个年龄,那些根植于脑海深处,从未因年龄增减而离去的矛盾与忧虑竟然也消讯无迹。无比的轻盈让他百般疑惑,甚至突生恐惧。他不该这样——不能这样——这样的毫无压力,快活天真。

他的陪伴在他转身时开口了,“怎么了,亲爱的?”

“我在找——”他眨眨眼,他的陪伴离他这么近,他几乎都闻得到熟悉的烟味,却欲言又止。

“怎么了,宝贝?”

他想起了更多,疑惑也紧跟着胀大。他闻到了烟味,甚至看得见泛着绸亮光泽的红衬衫。疑惑让他转身,再转身,让他没头没脑地惊慌失措,直到一只手压住了他的肩膀。

“我丢了件东西。我丢了它。”

他喃喃着,不能自已地低低絮语。那只手轻轻拍着他,在他胸口那打旋儿。“没事了,没事了,宝贝。”真正的烟味窜进了干涩的鼻腔,他感觉得到,背后紧巴巴的床垫和脖子里软化的酸痛让他渐渐清醒,让他明白自己其实闭着眼睛。“没事了,你在做梦。”

几分钟,也许又是一个小时以后,他糊里糊涂,似睡似醒,分不清多长多久,随床垫一起缓缓漂动。直到另一份重量压回了多动的床垫,他终于能舒舒服服地转个身,背对着身后热源。

“梦见什么了,宝贝?”

他悄悄睁开一条细细的缝,看着窗台上的蝴蝶藤俏皮地缠住莴辛娅一支挺直的脖子,把那儿当成了桅杆,被风吹得一摇一晃。纱帘蒙了点灰,被系起了一半,温柔地碰触玻璃上圆滑对称的花纹。他使了把劲,抬了下头,又撞回床垫里。眼睛追踪到了瞬间的小路,它掠过山麓,慢慢消失其中。它们都如此之美:山峦,梨树,紫山楂,野生的大麦麦苗,黑芸豆,深处刚刚融化不久的溪流。更远的地方就只能靠记忆描补了,但一样清晰如呈眼前。闪光的浅蓝海面,岛翁扇起的白色飞沫,转着圈求偶的银鱼,石头与沙滩组成的某处阴影中,有一件属于他的,被撕坏了的白衬衣。

他终于准备回答背后的疑问,舌头卷起又放下。先是闻到了奶酪与鱼干,随后,等那只手伸过肩膀,稳稳当当地停在他胸部之上的时候,那处甜蜜又悄然出现了。烘烤过后温暖柔和的水果蜜糖,裹浸其中的花瓣,辛甜的酸浆,手的主人用喉咙发笑了,惹得他的喉咙也跟着一震。

他决定不再回答,想保持住这份悠闲的无声。清早的风湿凉缓慢,让他心生亲昵,握住了胸口上一根正使坏的手指头。

“在想……”他咕哝着,半敷半衍,“在想岛翁……”

“是吗?”那声音兴致勃勃,甚至有点不怀好意,“是去年从你手里抢走最后一小块面包的岛翁吗?”

这个提示让他找回了全部梦境,愤怒让他充满了不属于将醒时段的力量,让他一跃而起,把试图不动声色趴在他背上的人顶了个踉跄。“就是它!小畜生!”那个在他梦里追得他丢了最后一块面包的狡猾鸟儿,让他在梦里气喘吁吁,眼冒金星的罪魁祸首。接着他又不得已想起了屈辱的去年,恼怒的去年。去年一个少见的温暖傍晚,他趁热喝完了野餐最后一口茶,正准备拿起最后一块面包时,一个矮胖的羽毛扇就扑棱着翅膀俯冲下来,在他疑惑又茫然的手里夺走了那块香软的至宝。

那时候的男人笑得和现在一样可恨,他也和去年的自己一样伸出了拳头,拼命往他脸上招呼。他们又打又掐,像两只刚捉起鱼的蠢鹈鹕。直到其中那只红鹈鹕举手投降,劝说着另外那只白鹈鹕跟着他,穿过窗台满是花盆的客厅,穿过许多许多遮阳的纱帘,和阳棚下面挂着的小小鱼干,一起走进挂满了西红柿干、花花绿绿的拥挤厨房。即使这只白鹈鹕又气又饿,也在红鹈鹕从烤箱里托出他最爱的香甜时,赏光似地揪起一块后,气哼哼地扭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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