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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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唤 下

我曾如此繁茂,我曾光彩照人。

我观望了自己一生的故事。我的希望是被蒙蔽的,一如我的暮年与青春。万物似激流奔泄,却让我在这片柔软河床找回寂静。盈光变成昏暗,夺目转为黯淡。当一切痛苦的激情燃烧殆尽后,紧紧包裹我的迷雾便倏然开散了。这片寂静给了我最后一点安慰,在这将落未落的余烬里,允许我把这恩赐的幻象搂进怀中。

iiiiiiiiii

他给了他浅尝辄止的一个吻,指背游移,只要足够小心,缓慢,就能感受到脸上的绒毛。它们轻柔地刷过他的指背,就像一只鸟儿的尾羽在水面留下一阵涟漪。

身下的男人在熟睡里一无所知,宁静地呼吸。随后,他便不得不在半醒与半睡间反复徘徊。怀抱与酥软让他下沉,可冷意与一点点含混的疼痛却不依不饶,非要缠上他的手腕,固执地领他往上去。他忘记了做了不久的梦,在梦境的残余幽影里模糊地想到了蛞蝓,蜗牛,石壳螃蟹,还有鱼鹰。鱼鹰让他好受多了,让他终于蓄满了睁眼的力气,好看明白是什么东西在捣乱,让他满腹不愿,粘稠又湿冷。

接着,在他来不及汗毛倒竖,甚至来不及完全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东西就热腾腾地挤紧了他,把他一整个抱到了大腿上。他被轻而易举地治住了,大敞四开,睡眼朦胧。凉袍的袖子没能遮到应理应被遮住的位置,半垂半缠着,裹住他的腿根。那东西是个人,当然,坐在他的榻上,扯开他的凉袍,只用了一支胳膊就把他牢牢箍紧。

这是个怪诞又稀有的清早,轻柔的风,凉爽的雾,柔云般微熹的春下晨光。他被迫清醒,还不得不坐在一个人的大腿上。那人又饿又渴,痛饮他胸前的薄汗,大啖他唇上的肉。让他又惊又疼,失去了袍袖绞杀的时机后,头一回忘记了如何再次反抗。马上,他发觉到自己的不妥——愉悦到近乎狂喜的浪潮将他牢牢把握,他正被一片泛出巨大光辉的海啸保护着聚拢。他试着让身处寂静的自己再一次正常呼吸,得到的却是嘈杂的混响:狂喜与狂怒奋死冲撞,幽抑与惊惧摩擦出极高的音域。那声音刺耳到他不得不抽出手,试图堵住自己的耳朵。但最后,他捂住的是自己刺痛的眼睛——只是不到一个瞬间,他模糊昏黄的视界就变成了完全的空白,拥挤叠层着的混乱记忆砸中了他,如陨石砸进巨山干枯坚硬的山顶。他痛叫了一声,毫无防备,白光刺破了他的眼睛,徒手揉碎了他的心。

一支沾惹灰烬的手臂解救了他,替他咽下了令他窒息的尖叫。那太疼了,那不属于他自己——悲戚的幽咽,带着悔恨的伤痛。他浑身都在疼痛,他还活着,却突然忘记了要如何呼吸。终于,他身上的不妥豁然开朗:泪水成串淌落,滚热的水流滑下两道湿痕。他哭得哽咽难抬,无法出声,一任炙热的清泉把此刻冲刷。忘记了这是一个平常不过的春末清早,忘记了窗外的微风,薄雾,楼下的兄弟与伙伴,他忘记了他所持有的一切,替这个紧紧攥住他的男人哭出无尽悲剧,满腔愠火。在没法停下的眼泪中,他知道,自己已与未曾醒来时的自己相去甚远。心中的不详被更阴暗混沌的未来预境猛拽后下沉,他只能茫然站着观看,既年轻又无助,既枯老又坦然。他试着安慰自己,安慰对方,但直到身上的疼痛全部退隐,他们都一言不发,只是注视着彼此。男人在帽兜的阴影下,用眼睛把他反复确认舔舐。他身上泉涌的喜悦与欣慰的波潮让他在颤动的视线里感到了安慰,随后,踉跄的痛苦与灼热噎住了他的喉咙。

“别再,”终于,他意识到,自己正感觉着的一切都不属于自己——不完全源于自己。他不会感到寒冷,潮湿,也不会为关节与胸腔的锈蚀而忍耐压抑。他并不知道什么是鱼鹰,他甚至没听过被钟声送往海岸线的海潮。“别再去想。”他终于用自己的声音开口。别再去想大片瑰丽的晚云,对他来说只有花哨与精细的建筑;鸽群,雨后初晴里丰沛的池塘;少女绚烂的裙摆飞过眼前,玳瑁与珍珠被金丝银丝稳妥地镶嵌进圆顶的礼帽。纯粹的,白炽的爱恨;颠簸的,渴求的旅程。袖剑穿利的锐响,身后的一抹幽魂。某种声音氤氲个不停,告诉他,这个男人的渴求带来了绝顶的安慰后,又给了他戛然逝去的失落。“许诺。”没错,那是许诺,那份虚无缥缈的许诺在角力怒号的风暴里忍受了无尽折磨。那是许诺,这个男人痛苦的根源,他已经失无可失,等待着摧折他的年老体衰。这个许诺直到如今才露出了一星半点的真面目。它已经等待太久,现在,此刻,才兑现了它能允诺的一切:秋末的第一道风,新收的果实又沉又甜,躲进齿间唇边。在被召唤的人的梦里,召唤他的人将醒未醒。

直到他醒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已失神久矣。“回来,”他听见那男人的请求,舔舐着他的眼眶,吞下他盈眶的热泪与汗,“回来。”他得到了足够的清水,和一个柔软到让他不知所措的吻。他尝到了令他感到陌生的一切,却又明白这个吻理应发生,或迟或早。这个熟悉到让他失神的陌生男人用吸吮代替了他心里长长回响的吟咏,热情,热切,热火难消,破开了他紧闭的防守,渴望询问着他的怜悯与祈求:

“你会吻我吗?”他用眼睛询问诉说,“像浪潮扑向海湾,鱼儿啜饮溪水,鸟儿啄取花露;像春水融化冬雪,秋风带走原野,像寂寥的星那样渴求落寞的夜;像我思念你,像你召唤我……”

“你会吗,吾爱?你会吗?”

年轻的男人决定完成这场召唤,履行他的许诺:他扯下身上最后一点遮蔽,把这个苍老的男人埋进了自己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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