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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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难地 P1

他听到蒸汽从输油管那参差破败的裂缝里突然迸射出来的声音,睁开不知合起多久的眼睛。干涩的眼球不受控制,拽着灰黄的视野在眼眶里急速而小幅的晃动。眩晕仅仅是其次,他摇晃着,哆嗦,打着抖,气管里火烧火燎的象吸进了一把热炭。这感觉像是第一次在转轮车上翻身栽倒的后遗症,像脑震荡,像支原体肺炎,在烂泥,灰浆,废水,铜锈,和不知沉淀了几年的集水池的味道里,他尝到了自己的血。

和比利时的味道。

他只抽过一次,却被迫吸了很久的二手烟。那味道像去舔冬天里冻在雪地上的钢筋,说不清是辣是苦。他有点怕这个味道,佩力,他还记得他儿时伙伴的名字,就是被钢筋穿进了脑壳。他不是被钢筋杀死的,他被尾行兽追的走投无路,自己跳进了通风井里。

又一波咳呛来了。他被翻了个身。对此他心怀感激,随后开始呕吐。更多的淤泥,废水,杂着黑绿棉絮似的水草从喉咙里喷出来了。他快没劲儿了,撑着地面的胳膊和腿都虚软的发抖。一条粗壮的胳膊撑起了他,牢牢勒住他起伏不定的胸膛,一只手穿进他湿透的毛衣,摁住了他的胃。他只挣扎了一下便再一次僵硬,那只手攥紧了他的胃,逼迫他把最后一点胃酸也吐了出来。

这昏天黑地的视野里,脱力让大脑过度缺氧。他再次睁开眼,看到的东西都被刷了层土黄色。土黄色的地面,灰黑的土黄色的手电筒,土黄色戴着探灯的头盔,土黄的大衣,已经被碎成几片的大衣。他被翻过来了,安静了。冒着灰水的耳朵听见了可汗土黄色的声音。他看见了土黄色的波旁。

操你大爷的波旁。

他在心里大叫了一声,翻过眼睛,昏迷了。

随后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发烧。判断视野的那一块神经最先被烧糊涂了。他咬着牙,伸出手拨开时不时硌在鼻子上,像大面包块一样的蜘蛛。他不怕蜘蛛,饿了还吃它们呢。但蜘蛛吐丝,蜘蛛下崽儿,到时候全身都会成为小崽们的栖息地。他使遍了力气才拨开两三回,手不得不垂软在身旁,像坠在悬崖边上晃晃悠悠。马上,另一只手又伸过来了,蜘蛛也再一次硌上了他的鼻子。手把他的手揣回衣服里,蜘蛛开始吐丝,他感觉得到,那毛茸茸的丝扎上了他的下巴,有的还扎进了急促吸气的嘴唇。额头上凉了一片,但只是一小会,清凉就离他而去。他喃喃自语,舌头和牙齿嗡嗡震动。

“扑热息痛。”

千军万马的厮杀里,这几个音节终于冲出重围,被嘴唇不负众望的吐露。扑热息痛,他的背包,子弹,子弹换不了药片。扑热息痛塞不进后膛,也做不了子弹。火焰弹,他的鼻子一直在喷火,做成子弹的话能烧死多少?

心里的声音分成几伙,在那颠三倒四,喋喋不休。直到他被翻了个面,这已不算粗野的动作还是引起了强烈的呕吐。他忍住了,因为已经无物可吐。在他确认地面上正对着他脸的大面包块是真是假的时候,裤子被褪了下来,一点针尖大的清凉之后,是半边臀部的麻痛。

“扑热息痛。”他说,他还有最后两片,但那两片早已成了集水池里半融不融的白色污点。

“对,扑热息痛。”与他囧然不同的声音终于作出回答。

“但不是扑热息痛,那个没用,是青霉素。”

仅仅是听见了这个珍贵稀有的词,脑子里的黏雾就畏惧地主动拨开了。他被翻回身,得到了短暂的清醒,原来总硌着他鼻子的不是蜘蛛,只是翻毛皮衣上的一粒扣子。

得到安慰的心舒缓了仅仅几下,又重蹈复辙里冲撞跳动了起来。再滚烫的皮肤也不能让湿透的衣服干透,视野又重新摇晃起来,再一次被脑中的黏雾包裹前,他盯着那似曾相识的大衣扣,被那双手臂再一次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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