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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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难地 P2

他不记得自己被颠了几次,他不想数数。哪怕是最轻微的思考,紧紧跟随的呕意都比挪动手指更加剧烈。每一个被背起或放下的时刻,被迫醒来的自己唯一能做的,只有紧紧闭住眼睛。

他还在地铁内,晦暗的光线与隧道那独特的气味证实了这一点。

偶尔,趴在背上糊里糊涂睡着的他会睁着眼睛在梦里惊叫。马上他就被平放到地上,一支温和的黄光手电照向他潮红汗湿的脸,一只手拂去他鼻子上的汗珠,让手电反复掠过痉挛着颤抖的眼睛。

“阿乔。”

这声音成了梦里野兽贴在耳后,不怀好意的低低嘶号。他睁大眼,在这个炽热缓慢的梦里。那里他躲过了长着熟悉人脸的野兽,躲过了背后和风一样快,一样锋利的子弹。他满头是汗地跨越,浑身发冷的奔跑。那个目的地早已烙在脑子里,哪怕高烧也不能将它毁去。左转,上楼,快点再快点。思考,握紧枪,红线,闪烁的灯泡。他知道下一个转弯会有人挡住他,他会因此耽误几秒——只是几秒!正是这几秒!这转弯!这怪物!这可恨的强盗——这个人!

惊恐与恨意点燃了力气里最后一根引线。爆炸的力量让他撞开喂水的手,撞开试图压住他让他平躺的手臂。他直直瞪著黑暗茫然的前方,梦里的敌人就在眼前。解决他。干掉他。快点再快点。他就能打开那扇门,没有任何迟疑,绝不。多少个重蹈覆辙,让他后悔到疼痛的梦里,这个决心早已将梦的结尾改得彻彻底底,面目全非。

他能,这一次,他一定——

他把匕首扎进了守卫的脖子,踢开了那扇充满恶意的铁门。左边。瞄准。眼前已经昏花,但扳机仍被他毫不犹豫地扣下。喜悦与解脱正像弹孔里四射的鲜血。他成功了,他做到了。但第一口胜利的甜味还没被味蕾尝到,转瞬的喜悦就摇身一变,露出了狰狞的真面目。在那片朦胧又鲜亮的血雾里,他看到了在每一个结局里都诧异着痛苦死去的脸。熟悉的脸。

那是波旁的脸。

他射中了波旁。

这茫然的青年——不,梦里他还是那个只凭一把手枪,就一个人去大都会求助,在心里偷偷想念伙伴的十六岁小男孩。他比平常十六岁的孩子谨慎多了,但某些时候又莽撞的让人咋舌。隧道里出乎意料的天分让他悄悄为自己自豪,说实话,那时候他简直是有点喜滋滋的了。他干了两杯烈酒,盘算着怎么到达下一站。(还被仙人跳了,这段掐了别播。)未经磨砺的勇气让他觉得自己快要无所不能,以为枪与自己就是决胜的一切。直到一个鬼祟的小男孩儿要了他一块钱。说真的,他宁愿没付那一块钱,这样他就不会遇见那个欠所有人钱的男人。他告诉他,地铁里有个被诅咒的地方,就在通往大都会的线上,他想雇他穿过那儿,那能省下一大笔子弹。

“这是绊线,越简单的机关就越有效,注意别炸飞你的腿。”“去买滤芯,把自己填饱饱的,一会儿咱们就去地上。”男人塞给他一把军用子弹,转身又鬼鬼祟祟走后门去了,和不知道管什么的头头大费周折,只为省下开战门的过路费。他头一次体验到了滤芯的珍贵,看见了灰色的云,没有性别的飞龙,獠牙比自己手臂还粗的老鼠。鼠妈妈,鼠孩子。还有湍急的小河。

“楼上还有个游骑兵呢,阿乔,离他们都远一点儿,一群以为能重建家园的疯子。”

他头一次吃到了巧克力,过期的,当然。在男人怀里揣太久了,已经融化。他把包装纸都舔了个干净。十六年里头一回的甜食让他口渴。“别吃那些黄色的雪。”他还记得自己问为什么不能,男人支支吾吾的回答,“你不会喜欢那种口味的。”(什么口味,金桔柠檬吗。)

他不该付那一块钱的。他就不应该付钱。(阿尔乔姆-祥林)他怎么就答应了呢?“阿尔乔姆,是吧?坐下。”那个男人的脚下是一地比利时烟屁股,狡猾的脸,高耸的鼻子,狡诈的眼睛。“我听说地铁里的幻觉对你没用,你带我穿过诅咒之地去汉沙,到了地方我就把我的ak给你,怎么样?”

他把手里软软的泥块拍进了波旁的皮衣领子里,踢开了可汗压住他小腿的胳膊——他以为,那只是可汗手里虚弱的一点挪动。“不是癫痫或者疟疾性痉挛,”可汗另一只手拿起了手电,“只是一次令人不快的噩梦。”

“谢谢你,”波旁没好气地抽出阿尔乔姆嘴里的手巾,“我正好想换件大衣。”

“如果不是你那‘一小会儿’的耽搁”,可汗重新拧开头上的探灯,阿尔乔姆已经闭上了眼睛,再一次入睡了。“我猜现在躺在这儿的就是你,满头是血,阿尔乔姆则会放下手中的砖头向我问好,接着拿起另外一块砖头,重新打你一顿。”

这戳中了波旁的尴尬,他沉默地背起了阿尔乔姆,后背早已因为青年身上的污水湿透了。然而肾上腺素依旧高涨,他既不累,也不饿,只想快点到达可汗留下的藏匿点。

山羊胡的可汗依旧持有看穿一切的能力,他重新走在了前面。“马上,至多二十分钟。那能烧热水,只要别动我的煤油炉。我和你说过没有?阿尔乔姆拿它烧过我的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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