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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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难地 P4

那是所能目及之处以外,远到几乎可以忽略的距离。
昏黄与黑暗在脏污中互相融化,它们们总是亲密地合为一体,把这个地下的栖息地用窒息浸透。
地上的风与环流都被冻至干涸,早在不知第几个核爆年里就死去了。没了地上的风,地下的空气找不到流动的终点。它们被迫停在了地铁深处,和尘埃,孢子,细菌,腐败漂浮的颗粒,拥挤、沉默地依偎在一起。
人类天生便惧怕沉默。群居,油灯,哨声,砂轮的摩擦声,枪声,叫骂声,哭声。只要是声音,代表依旧活着的嘈杂动静。听觉靠它们活着,人类靠它们活着。一个站点的寂静是悲亡的前兆,是死神丰收后的无声冷笑。
有人采过一株暗淡发光的蘑菇,凝固的空气因此收缩,引发出荡漾的震颤。搜索声音的耳朵听到了这动静。和臆想中的幻觉截然不同,这声音准确,没有丝毫臆想里惯用的伎俩,勾引人希望的飘然不定。这株蘑菇被踩进淤泥,一株孢子的种子四下飞散。震动持续前进,缓慢,越来越清晰可辨。
它正向这里前进。
可汗自睡眠中醒来。暂且稳固的信任让他升起了对睡眠的渴求。睡眠是最好的,凡人与野兽的良药。许多人因为失去了他,就连活下去的机会也一并失去了。那些在睡梦里遭遇死亡的人,比之存活,或许他们更期待死亡。毕竟,有人没有爱或信任,就丢弃了活下去的勇气,在那一去不返的旧日国度里溘然长逝。逐渐醒来的过程中,思索的火花微弱的把睡眠带来的浓黑驱散。味觉是最后恢复的,触觉是探知清醒的无言先驱。温暖,干燥,枪扔握在手上,呼吸因频率的不同被分为了三种。几近无声,只有鼻腔扇动的他。将要打呼噜的波旁。一头栽进集水池的小男孩在黑暗里抿了抿嘴唇,他翻了个身,无意识的,接下来的呼吸平稳有力。
可汗听见了身旁窸窸窣窣的动静,拧开油灯。暗黄的灯影笼罩里,原来只是波旁给阿尔乔姆重新盖上皮袄。
比起突然光亮的房间,波旁更愿意先解释眼前这个问题。“他翻身了。”他说,带着一点恼羞成怒的微妙前兆。钢丝床就是旧日里七星级酒店卧室的天堂了,波旁曾向阿尔乔姆解释过什么是七星级(“那什么是十星级呢?”“今晚吃肉罐头。”)当波旁在这里看到两张钢丝床的时候,他背着阿尔乔姆,大声的说了句卧槽。
“如果你觉得挤,”可汗一副大度的样子,“你可以睡我这里,我已经得到足够的休息了。”
“你确定你不想躺着,就在经历了整两天的破事儿之后?”
“我不是那个背着一个倒霉蛋儿还跑得比兔子还快的人,所以总体来说,我还是比较轻松的。”
尽管如此,可汗还是继续躺在那,有着奇特享乐主义思想的波旁这一次影响了他。他确实需要这些。偶尔。脑中漂浮的意象转变了,松香,林海,太阳,呼吸,这是持久的嘈杂里突然顿止后的一片宁静。他让脑中流动的感触一一放缓,直到凝固。这极个别的时刻珍贵无比,只存在于此时此刻。哪怕只有一次,但他确实需要这些。
缓缓地,可汗里面的油灯,浓厚的黑暗重新降临。波旁也松了口气,他需要更多的睡眠,而时机正正好好。安全,床,脏却厚实的毯子,冰冷的鼻子能闻到更多的气味。他闻到了阿尔乔姆被捂住的汗,听得到他平稳有力的呼吸,年轻人特有的呼吸。略有急促,像是在梦里追赶着一只小狗。除了鼻子冰冷,全身都被温暖包裹。确定尔乔姆不再翻身之后,他觑着眼,看着年轻人后脑勺的头发,终于在某一刻突然陷入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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