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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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熊市,一九九四 P3

克里斯一直对办公用品持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抗拒感,尤其是订书机和订书钉。即使它们只是一声不吭地藏在办公桌或资料柜的角落里,只要它们进入了自己的视线范围,克里斯就会闻到记忆里半新不旧的,皮脂融化后的焦臭。他们的队医被直升机甩下来的半片螺旋叶击中了大腿外侧,深深地旋了进去。克里斯把他拖到没了棚盖的马棚下,往他嘴里灌进去半小瓶医用酒精。他不知所措——那年他只有十九岁,接受的训练里包括直升机驾驶,坦克驾驶,他甚至会开手扶拖拉机。但他不知道的是该怎么把通红滚烫的叶片碎片从队医的大腿里弄出去。他脱下了手套,中指和无名指被叶片烫起了泡。
队医坚强,镇定,晕死过去后又马上醒了过来。给了自己一耳光之后,他开始指导克里斯翻他的挎包。医疗箱早就变成和直升机座位融合在一起的残渣,缝线一段不剩,酒精只剩半瓶。克里斯找出了订书机,告诉队医,里面还有大概十四个订书钉。他抽出了自己的战术匕首,在残留的废墟火苗上烤了一分钟。确保队医双手紧握住一节铁棍之后,克里斯深吸一口气,拔出了那块碎片。没有血,感谢爆炸后的高热余温,那片残缺大腿上的脂肪,肌肉和血管都已经糊了。接着,他把最后一点黏连在大腿上的肉也割了下来,热泪盈眶,一眨不眨,在队医气若游丝的指导下,拿订书机订住了边缘狞恶的创口。
打那之后,克里斯拒绝饮用任何莓子汁饮料,当同事们聚在一起烧烤的时候,他也只会悄悄啃玉米棒,吃蔬菜条和生甜椒。说实话,他有点羞愧,仅仅是因为记忆里那点怎么也不肯下沉的气味和片段,他就不能再吃烤肉了。他保持着这种羞愧,直到在铂金家的后院吃了一顿非常新鲜,没有丝毫焦糊的烤肉。他还记得那天他吃的特别多,雪梨刚吃完一个奶圈,他就能吃三串肉串。比枫糖浆还浅一点的酱汁带着一种奇妙的辛辣和甜味,铂金烤好了一串,把那串本来就闪着油光的肉串浸到了酱汁里,拿出来的时候还在玻璃罐边轻轻担了一下。他把这串肉串递给了克里斯,浓稠的汁液滴到了小伙子的手指上。克里斯犹豫地把那滴即将淌到手腕上的汁液舔进嘴里,在铂金的注视下睁大了眼睛。他又吸溜了下缀在肉块之间的苹果丁,紧接着鼻翼翕动,充满期待,一口咬下了半串肉。
当他从舒适的睡眠中徐徐缓醒时,脑袋里的某一处依旧回味着那天傍晚的冰镇苹果汁,一口一个的蔬菜奶圈,被盐壳裹住,一掰开就散发出阵阵香辣热气的烤鱼片。安妮特给他包了一大包半处理过的食物,让他回家吃。尽管他心里十分乐意,但还是表现出了少有的犹豫——当你的上司出现在你正在大快朵颐,确切的说,是你不仅一边在尽力掩饰自己的狼吞虎咽,一边还和小朋友坐在草地上的幼儿爬爬毯里一起玩粘沙的时候,你的上司悄然出现,并且出现在你背后,最可怕的是,你根本不知道他在那站多久了,还穿着普普通通的T恤和长裤,拿着一根肉串——没有一个普通人敢发誓说自己依旧能堂堂正正地吃下去,更别提还要打包拿走了。事实上,克里斯当时没有发出弗罗斯特式的独家尖叫,仅仅只是因为硬咽下一口果汁而咳嗽连连,涕泪交流,这对一个才二十一岁的小伙子来说已经很棒了。
他有点怀念铂金的烤肉,因为那之后不论铂金怎么保证威斯克再也不会出现,克里斯都不敢到铂金家做客了。他感觉到了一种毫无理由,口不能言的尴尬与迷惑。到不是说他不信任铂金,反而,他对铂金和威斯克的信任几乎是一样多,一样持久的。可他们两个是大学同学!一想起这个他就忍不住想拍方向盘。当铂金在威斯克面前给他开车门,又弯腰叮嘱他慢点开,到家了打个电话的时候,就算他是个植物人,都能光靠后背就实打实体验到站在门口的威斯克散发出来的微妙气压。诚如巴里所言,克里斯肯定不是警局中最聪明的,但他一直是最敏锐,最敏感的。为此,他还在威斯克面前夹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尾巴,又听话,又懂事,还在月末考勤里拿了个A,这才算脱离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险境。
克里斯翻了个身,闻出来了,自己正睡在安布雷拉山区研究所旁的研究员别墅里,确切的说,正是他最近几天晚宿时使用的二楼储物间旁的小卧室里。这些天为了换药换绷带,他下了班就开车往这里来。铂金通常都在他快要入睡的时候才下班,带着药箱过来敲门。头几天克里斯还愿意在一楼的休闲区那儿玩几把桌球,或是看看电影什么的,但自打一个叫约翰 郝的研究员从安布雷拉总部下派到这个“贫瘠的”,“奇异的”浣熊市阿克雷山区研究所之后,他就不愿意在一楼待着了。郝对克里斯的态度让他怀疑自己是个种族歧视主义者——苍天在上,克里斯或许是一个反对喂食野外小熊猫主义者,反对随地停车还敢撕罚单主义者,但他绝对没有歧视任何人种或国家的倾向——威廉 铂金还是个英国人呢。铂金一边给他重新上敷料,一边问他晚上过得好不好,吃得香不香,有没有出去散步,他照实回答了,还把约翰 郝无缘无故瞪他,把他灰溜溜逼回卧室的事也说了。
“因为他知道你是我的朋友,而我们之间……有些难以达成的共识。”
克里斯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想起来他受伤那天,当铂金托起他的脖子,焦急地拍打他的脸颊时,尽管因为快速失血而眼前发黑,但他仍然能看见几个在旁观察的研究员那冷冰冰的神色,还有他们一眨不眨的,蔑视与恐惧混合着的眼睛。
约翰 郝应该也和他们一样,只是他更坦白一些。要知道,克里斯去铂金的实验室区域“视察”的时候(这借口真烂,但铂金毫无感觉,他只是想让雪梨和克里斯在他眼皮底下好好待着而已),路过的其他区域人员基本都用对待空气的态度对待他。约翰 郝至少还能对他饱以白眼,克里斯还挺想称赞他的勇气的。
他因为这些乱糟糟的回忆长叹了一口气,引来了短促的笑声,让他立刻睁开了眼睛。深灰色又厚又滑的布料包裹着他,窗帘都收起来了,淡橘色的阳光洒在床脚和地板。他揉了揉眼睛,威斯克坐在小书桌旁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早呀。”克里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绝望与自暴自弃的震惊。威斯克没戴墨镜,这让他的脸看起来更可怕了,尽管其实他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可人的想象力是无穷无尽的。
这个金发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但他还是被逗笑了。他合上了书,把床头柜上的电子闹钟转过去给克里斯看。已经是傍晚七点了,而他清楚地记得,帮巴里值班的那天是星期三。
“星期五了!”他大叫一声,刺溜一下挣脱了被子。他完蛋了,尽管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但他肯定完蛋了。证据就是这个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克星。克里斯又想重新躺回去,又想一拳破窗。他的后背一阵麻痛,腰上针刺感的快速剧痛让他深吸一口气后,用最小的声音嘟嘟囔囔地骂着脏话,捂住了脸。太他妈疼了。
一只手撩开了他睡衣的下摆,另一只手伸进后腰,轻轻拉开绷带,观察伤口。“得重新上药了。”背后的声音告诉他,接着把住了他的左肩,示意他侧躺下来。他遵从了,刚一躺下就又开始困倦。他感觉得到,自己的精神正逐渐涣散。
“被你救的高中生想亲自感谢你。”
直到铂金推门进来,给他量体温,克里斯这才从紧张的朦胧状态里找到相应的记忆。“栏网,”他喃喃自语,“铁丝太锋利了……”
“你做得很好,特别好,”铂金把胸片交给威斯克,示意他观看克里斯的肺内血管,“事后医生的检查证明你是对的,克里斯,你救了一个人的命。”铂金看了威斯克一眼,接着补充,“但没错,威斯克说得对,你太冒险了。如果主干道也滑坡了,你该怎么办?如果栏网也划破了你——”铂金顿了下,叹了口气,“你考虑得太少了。”
“他快不行了,”克里斯咳嗽了一声,“他们都太小了,帮不上忙。”只有一个女孩会使用护林员基地的无线电,尽管她一边哭一边和他通话,但还是让克里斯知道他们大致的位置了。那只是早就策划好的一次毕业露营,他们很乖,没有进入警示牌和铁丝网挡住的区域。但大暴雨拍散了他们的帐篷,他们离下游的储水区太近了,暴涨的山溪没用上几分钟就把他们的大部分物品冲走了。一个男孩试图捞回新买的相机,那不是他的错,相机太贵重了,他不是故意走到水道里的,等到他的双脚被储水区内瘀堵的泥沙紧紧裹住的时候,水位已经升到了他的胸口,挣扎已经晚了。
克里斯连滚带爬地扎进河里时,男孩已经被困了至少二十分钟。岸上的伙伴们向他大喊大叫,往他脸上砸野草,防止他因为低温而昏迷。他很聪明,抓住了一节顺流漂下来的长树枝,拿它的一端死死别住了岸边的栏网。克里斯至少下潜了四次,他根本就不必睁开眼睛,那都是徒劳的,此刻正是深夜,河水也浑浊得已近发黑,唯一的光源是几只微弱的手电。在轰轰的暴雨与激流声里,他只能依靠细若游丝的那一点直觉和自己的体力,深呼吸,屏住呼吸,拔出自己的军刀,穿刺裹住男孩的脚下淤泥,尽力把他的脚拔出来。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直到他后背的火烧火燎已经变成了生冷的麻木,眼前一片闪烁的银星,克里斯终于把男孩从淤泥里挖了出来。
但马上,最可怕的事故降临了。一棵空心枯死的大树终于被暴雨与汛流连根拔起,倒向了栏网。栏网应声砸下,一根被抻断的铁丝崩了出来,划破了正被克里斯托着的男孩的气管。克里斯在歇斯底里的尖叫声里把他拖上了岸,凝固了几秒,然后声嘶力竭地大吼他需要胶带。
那是唯一的不幸中的万幸,那男孩还能拉风匣似的喘气,还没有呛出血水——谢天谢地,感谢所有造物主,甚至感谢那根锋利的铁丝——被割开的只是气管,血管毫发无伤。
克里斯仍然记得自己怎么把那孩子的脖子一圈一圈紧紧缠住,也记得他是怎么把剩下的那几个孩子塞进自己车里的(到底几个孩子来着?),但他不记得……他是怎么回到警察局的?他签字了吗?没有医生叫住他,让他在医院里等待吗?他们的父母呢?
“我不得不把所有结痂都刮下来,伤口已经被感染了。”威斯克剪下了最后一段绷带,铂金随之打了个结。“新的结痂会非常脆弱,四处超过一厘米深的切割伤,还有轻微的肺部感染,所以至少要卧床休息一周。你能做到的,对不对?”
克里斯羞愧地点了点头,把脑袋埋进了枕头。铂金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发。他今天叹气的次数比之前一个月的还要多。
“你完全可以让护林急救员处理的。”
“他们太慢了。”克里斯小声回答。
“老虎崽(baby tiger),”铂金轻轻扯了扯他的头发当做教训,“如果不是阿尔伯特过去看你,你已经把自己烧脱水了。你这头莽撞的老虎崽,非要把我们都吓死才开心。”
哦,他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一部分。他被威斯克塞进副驾驶,在他的手舞足蹈中给他扣上了安全带。威斯克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试图把冰袋贴回他的颈动脉。他矫健地躲了过去不说,还反手抓住冰袋,一把糊回了他上司脸上。他还唱歌,在威斯克给铂金打电话的时候大声歌唱,“我感觉不到我的大腿了!”他试图对话筒里的铂金描述病情和自己的丰功伟绩,直到威斯克忍无可忍在电话里澄清,“没关系,不,因为他掐的是我的腿。”
克里斯发出了一声超越人类听力上限的赫兹波频音,觉得自己可能要脑出血了。但铂金仿佛对此无知无觉,他摩挲了几下克里斯的肩膀,告诉他自己得回研究所了。接着,他从药箱里拿出一支肌肉针递了给威斯克。
“今天的一针,”他转头安慰克里斯,“别担心,阿尔伯特的手法非常温柔——他还给你插过导尿管呢,”铂金笑眯眯的,“是不是啊,阿尔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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