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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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熊市,一九九四 P6

索利斯 门罗“参与”了克里斯的第一次。
那是克里斯非常,非常成熟时的事情了。那是个发生于合适节点,合适环境,合适心境的合适事件(appropriate event)。克里斯终于有能力来理解为什么自己会和一个男人,他的前战友——确切的说,是他的前队医,索利斯 门罗,在他位于奥克兰三面被悬崖环绕的家中,在一个万籁俱寂的温和良夜,在离他暂时修养的卧室非常远的小花房里——被安慰。门罗用行动提出了这项请求。他理解并接受了。当他被尖利的激痛与持久的麻木撑满,在漫长下坠的无声空洞中渐渐失去呼吸这项本能的时候,克里斯接受了这份默默不语的安慰。他需要安慰,但食物,酒,枪,伤口,这些东西带来的肾上腺与内肽啡已不能再让这片荒芜干涸的焦土回春。它们不再是安慰了,同他人带有强烈怜悯或质疑的言语和神色一样,同被他握紧的拳头,枪,被一颗一颗拨出来再填回去的子弹一样,它们没办法再假装自己能够安慰克里斯,给他哪怕紧紧只是黎明时分的短暂睡意。劲美的光彩于克里斯身上消失,就像火苗消失于无尽暴雨。
门罗遍寻往日旧痕暗中留下的规律与启示。侦查,观测,推理,就像他治愈自己一样,他迫切地希望自己能找到克里斯身上的开关。那可能连结着一道亟待被泄洪的闸门,可能是一盏亟待被点亮的启明灯,他致力于此,全力投入这场硬仗。直到替克里斯强行戒掉非正常迸发的酒瘾后,门罗终于发现了一个令他痛苦又愤怒的事实:那不是什么亟需解放的情绪激流,不是震惊,不是愧疚——那个掠走克里斯的深暗幽魂——它甚至不是背叛。门罗凝视着这个蛰伏的幽魂:它在暴雨中燃烧。它曾看着克里斯歌唱,欢笑。它知道什么才能让克里斯快乐,接着,最后,它把它杀死在一栋爆炸坍塌的别墅,看着它被核尘淹没。门罗凝视着克里斯,看到了那个笼罩住克里斯的悲剧:在毫无察觉地被爱之后,男孩儿终于意识到,他已被悄然抛弃。
因此,这是合适的。合适的节点,合适的环境,合适的心境。他是那个合适的人选,克里斯已足够成熟。男孩儿不会接受亲吻,绵长抑或短暂。门罗像父母亲那样拥抱他,像情人那样抚摸他。他握住了男孩儿由一点惊慌失措引发的勃起,托住它,抚慰它。他的眼睛忠诚地捕捉到男孩儿脖子上的汗水,捕捉到他蜷缩的脚趾,潮湿的头发,脸颊的红晕。克里斯用几乎是迷惑的神情看着他,对他无声询问,只是门罗没法确定,他是想让他停下,还是更用力,直到让他疼痛。只有克里斯疼痛时,他们才能足够亲密。当这个男孩儿因疼痛再次忘记呼吸时,他才能在他身上巡视到一闪而过的往日旧影:那个敞开的,亲密的克里斯;那个还能自然流露羞耻,愤怒的克里斯;那个骄矜,莽撞的克里斯。他一直看着,直到男孩儿猛地挣脱了那片苍白泡影,重回此处,黑暗,寒冷,无穷无尽。

吉尔 瓦伦汀终于在索利斯 门罗的棺木入土前赶到了。她走进会客室,克里斯坐在壁炉前,正要签最后一份文件。门罗的律师看了她一眼,走过来和她握手。她殷勤稳重地招待她,把她引到一旁的小客厅落座。给她倒了茶,从佣人手里托过茶盘,亲自给她递蜂蜜。
“我没法表达我的感激之情。”丹娜 金士顿真挚地看着吉尔。“再传唤一位见证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现在,问题突然有些微妙,恐怕……我不得不这么做,这算是一个双保险。”
吉尔点头表示理解。她们静静地喝了会儿茶,不再对心照不宣的事展开讨论。直到吉尔找回了高跟鞋中的脚趾,克里斯才出现在门口。按照遗嘱要求,他是这里唯一一个穿黑色正装的人。佣人把一朵珊瑚果冻月季的花苞插进他的手巾袋里,他看着吉尔,终于找回了脸上的微笑。
吉尔和金士顿没有和克里斯同行,他一个人去了墓园。那里已经埋葬了门罗的祖父母,父母,年幼的弟妹。门罗把父母埋葬后就再没进过墓园,他从不谈起自己的父母,庄园里没有一张亲人的相片。庄园从此易主,克里斯开始承担照料它的责任。他随即把这份责任委托给了他们共同的律师。他没有资格。
克里斯直到晚餐前才走了回来。金士顿陪吉尔吃了顿简便的午餐后就驱车离开了。克里斯的肩头缀满了露水,他在花园里待了很长一会儿,直到吉尔找了过来。他们都没什么胃口,还隔着几米长的长桌。吉尔一直在喝开胃酒,克里斯只吃了几片冷肉。即使这是只有两个人的晚餐,克里斯也没有举杯致敬。他的食指描绘着酒杯边缘,在暗淡的烛影里若有所思。
“克莱尔很希望自己能来,但她太忙了。”
过了半天,克里斯才明白吉尔正和他说话。“哦,”他摇了摇头,“没关系,索利斯不认识她。”
最后,他们俩一起走上二楼的阳台,一人捧着一杯可可。他们一同注视着悬崖,和海面一样黑暗的天穹上,几颗硕大的星星苍白发光。夜里的海重回平静,浪潮不再拍打峭壁。它们暂时和解了,在这个月亮都消失的午夜。
“这让我想起咱们刚认识的时候。”吉尔开口。“你替我抓住了两个初出茅庐的抢劫犯,还把自己扭伤了。”
“你钓鱼执法。”
“那可不算。我当时确实手无寸铁。”
“除了两副手铐。”
“别拆我台,jerk。”
“好吧,prick。”
他们俩一同笑了起来。
“你能让我来这儿,给了我地址,我只想面对面告诉你,我有多高兴。”
“别在这时候,”克里斯抬起手,压了压湿凉的空气。“别……吉尔。别说这些。”
“我不会和你说任何你不想听的事,我承诺过。”吉尔看向他,“我从一开始就承诺过,所以我对你突然光明正大的疏远不作任何评价。你被评价得够多的了。”
“可她是你妹妹——你想这么说,是不是?”
“别特意表现得像个混蛋,这次你别想拿混蛋蒙混我过关。”
“吉尔,”克里斯发出一声轻笑,“克莱尔——她不是我的妹妹。早就不是了。”
他转过身,手指摩挲着自己的嘴唇。“不,不对。应该是,‘我不再是克莱尔的哥哥了,早不是了。’”
克里斯靠近她,一只手牢牢地握住栏杆,正是因为它,他才没有立刻逃走。他看着吉尔,端详她皱起的眉毛,锁紧的下颚,后仰又复原的的脸庞,和即将开口质问的嘴唇。“还记得吗,吉尔?一九九八年的新年大劫案,威斯克替我请的假,我因为受伤修养了两个月?”
“他们说你被人从四楼扔了下去……”吉尔回答,“你太冲动了,来不及等待后遣机动队。你伤得太重了,浣熊市医院没法救治你。”那是个预谋已久的分散STARS注意力的阴谋。所有人都被派遣到医院以及周边去处理突然爆发的炭疽热疫情了,只有克里斯因为一则语焉不详,反复播放的无线电求助信息,发现了已经被射杀的银行工作人员。他救了经理,掩护他逃了出去,自己被劫匪绑到了顶楼,从上面扔了下去。
吉尔依旧记得,自己听到这晴天霹雳一样的消息时,她几乎握不住手里的枪。克里斯当夜被就近护送到俄勒冈健康与科学大学医院 ,在那里度过了新年,住了整整两个月才回来。警察局所有人都焦头烂额地处理着炭疽热和劫案的烂摊子,被威斯克压得根本喘不过气。他们只来得及给克里斯邮寄慰问贺卡。克里斯回来之后,威斯克破天荒地给STARS成员放了一下午假,他们在小美人鱼烂醉如泥,大声赞叹酒,队友,终于远去的厄运和全能的幸运。
“啊,不。”克里斯甚至给了她一个安抚的微笑。“他们把我扔了下去,看我还有呼吸,于是他们拖着我,把我扔进了喷泉池。我在那儿躺着,被池水浸泡了大约四十分钟。”他摇了摇头,“我死了,吉尔。”
克里斯坐了下去,遗憾地看着海面。
“我就是在那时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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