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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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熊市,一九九四 P9

十二月中旬的体检结束了,克里斯竟然长高了两厘米。他欢呼雀跃,和同事们(所有比他矮的同事)挨个比了比身高,在凯文 雷曼幽怨的眼神里撕下一半三明治,小心翼翼地递给了他。凯文尝了一口,又看了看吐司中间的夹馅,接着一边吃一边破口大骂。面对食物用料超出想象的丰盛与味美时,雷曼通常都会这么表达感激之情。午饭时间,奈特莉眼睁睁看着克里斯吃进去三个大号黄辣酱卷饼。就在她暗自感叹年轻男孩儿可以随心所欲吃到饱的时候,克里斯又打开了他的保温饭盒(小型生物材料保温箱,事实上),在奈特莉不敢置信的注视下,津津有味地吃起了一大碗还冒着些微热气的蟹腿烩奶酪。最后还有两个巧克力甜果。
“照这个吃法,他三十岁能长到两米二。”凯文窃窃私语,奈特莉计算了下,摇了摇头。
“过了二十五周岁就会自然地横向发展了,”她安慰他,“想想你,再看看巴里。”
凯文翻了个白眼。
巴里给他找了个新公寓,不仅有小阳台,连洗手间都有一扇结实的窗户。他们在新房大闹了一场,啤酒罐,膨化食品的残渣,被踩扁的爆米花和星星纸屑满地都是。第二天上班的克里斯头痛欲裂,睡眼朦胧,签到处等着拿枪和警棍的所有单身男性都戴着墨镜。十二月的阳光竟然还能如此刺眼。他们平均每人灌下了两杯咖啡,以防被局长抓到辫子,那可就是名副其实的地狱模式了。直到克里斯再次下楼,他都安静地像片听话的苍白幽灵。不仅上交的简报被写的工工整整,他甚至趁没人注意,主动给坐在独立办公室里的地狱之主泡了杯咖啡。一个做贼心虚的人求生欲望能有多强烈,克里斯从没这么真切地体会过。没错,他逃跑了。在前天晚餐时稀里糊涂地答应对方过完圣诞再回去住之后,他整宿都在力图证明自己没被带入什么语言与逻辑的陷阱。当然,他失败了,并且辗转反侧,连连惊醒。他陷入了一个为难的境地:要么承认他被误导了,要么承认接着留宿这件事光明正大,根本没有任何需要他忧虑的地方。但不论选哪一项,他的直觉都在身体里的某一处不停释放“这有些不对”的警告信号——可真正叫他为难的是,这些天里,他的警觉与敏感就像是起司火锅里的起司,粘稠,温暖,不停融化——克里斯第一次发现,在他不停怀疑的芥蒂之下,他一直都在毫无理由,一心一意地信任。
这太叫他难为情了,甚至是难堪。他在掀开被子起床的时候下定了决心,沉默的早饭时分,他决定除了身上的衣服,其他的他都不会带走——这已经足够卑鄙了。
克里斯一边唾弃自己一边下楼。一楼大厅的等待座位上,一个金色头发的男孩站了起来,还背着书包。一股不祥的预感扑面而来,男孩也跟着扑面而来,走到了他面前,用激动与气鼓鼓黑白相间的表情看着他。克里斯后退了一步,试图寻找外援,他真的不擅长处理离家出走的高中生。但马上他就知道他是谁了,男孩脖子上一道暗粉色的疤痕被他迅速捕捉到,阿克雷山区的洪水一夜重回脑海,克里斯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的割伤感染得很严重,他不得不在床上躺了十天,好保证新肉生长时不被撕裂。
男孩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礼盒,上面扎着缎带。他一脸严肃,仿佛这不是赠送礼物,而是全程直播的授勋仪式,上千人同时观看的那种。
“我叫里昂,里昂 肯尼迪。”他一本正经地和克里斯握了握手。克里斯愣了两秒后,大笑着给了他一个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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